盛京。
這一年的秋風比往常來得更早,更烈,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城南最大的糧鋪“豐裕倉”門口,擠滿了腦袋后面拖著金錢鼠尾辮的八旗子弟。往日里耀武揚威的主子們,這會兒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把柜臺拍得震天響。
“八兩銀子一石米?”
一個鑲藍旗的牛錄額真把腰刀往柜臺上一拍,刀鞘磕得那紫檀木臺面就是一個坑,“昨天還是二兩,睡一覺起來翻了四倍?掌柜的,你這心肝是讓狗吃了,還是覺得爺手里的刀不利索?”
掌柜是個漢人包衣,縮在柜臺后面,腦袋都不敢抬,渾身哆嗦得像篩糠。
“主子爺……冤枉啊!不是小的要漲,是……是貨源斷了啊!”
“斷了?”牛錄額真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領子,把他半個身子拽過柜臺,“范家那幫晉商不是每個月都運糧來嗎?車隊呢?”
“沒……沒來。”掌柜的臉憋成豬肝色,嗓子里擠出幾個字,“那邊傳信來說,山海關那位九千歲爺……設了新卡。凡是出關的糧車,稅抽十成。鐵器更是一兩都不許過,抓著就殺頭。”
牛錄額真手一松,掌柜的癱軟在地,大口喘氣。
周圍一片死寂。
稅抽十成?
這哪是抽稅,這是明搶。
這就意味著,原本一兩銀子的米,運到這兒成本就得二兩,再加上路上的人吃馬嚼、打點關系,賣八兩銀子……居然還是良心價。
“那咱們吃什么?”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帶著哭腔,“地里的莊稼早荒了,全家老小就指著買米下鍋呢!”
這一聲像是丟進油鍋里的火星子,瞬間炸了營。
這半年多來,盛京城里早就變了天。
因為沈訣那邊高價收人參、貂皮、東珠,給的價錢讓人眼紅。只要勤快點,進山挖幾棵參,就能換回大把的精米白面,還能扯上幾尺鮮亮的綢緞。
誰還苦哈哈地去種地?
那高粱米硬得拉嗓子,哪有明朝運來的精米養人?
于是,鋤頭扔了,耕牛殺吃肉了,大片大片的良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誰能想到,好日子才過了一年,天塌了。
……
大政殿。
皇太極坐在鋪著虎皮的椅子上,手里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急報。
范文程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大氣不敢出。
“你是說。”
皇太極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卻讓人后背發涼,“沈訣下令,把咱們的人參收購價,壓到了原來的一成?”
“是……”
范文程聲音發顫,“不光是壓價。九千歲還在關口貼了告示,說……說遼東人參這幾年品相太差,大明不稀罕了。往后只收極品,尋常貨色,一概不要。”
皇太極沒說話。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盛京繁華的街景。雖然糧價飛漲,但那些貝勒府、王爺府里依舊歌舞升平。
多爾袞昨兒個還花了一千兩銀子,從那個叫王富貴的皇商手里買了一座西洋自鳴鐘。
表面繁華,內里已經爛透了。
“好手段。”
皇太極突然笑了,笑聲干澀,“真是好手段。先給糖吃,把咱們的胃口養刁了,把咱們的鋤頭都廢了。等到咱們離不開那口精米,離不開那些漂亮玩意兒的時候,他突然就把碗給砸了。”
“大汗……”范文程硬著頭皮道,“如今城中糧價一日三漲,底層旗丁已經開始鬧事了。若是再不想辦法,恐怕要生變。”
“辦法?”皇太極猛地轉過身,眼里的兇光嚇得范文程一哆嗦,“現在的辦法只有一個。”
“來人!擂鼓!聚將!”
……
咚!咚!咚!
沉悶的牛皮大鼓聲響徹盛京。
不到半個時辰,大政殿內,八旗旗主、貝勒大臣濟濟一堂。
只不過,平日里那股子囂張跋扈的勁兒都不見了。多鐸也沒心情把玩他那個紫砂壺了,阿濟格也不啃羊腿了。
大家都不是傻子。
糧價漲成這樣,鐵器斷絕,這就是要命的事。
皇太極穿著一身明黃色的暗甲,大步走上丹陛。他沒坐那把龍椅,而是站在臺階邊緣,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下面這群兄弟子侄。
“都餓了吧?”皇太極開口第一句,就讓人心里一顫。
底下沒人敢接茬。
“我也餓。”皇太極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今兒早膳,我也就喝了一碗稀粥。御膳房說,精米不多了,得省著點吃。”
多鐸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那是那幫奴才沒本事弄來……”
“弄?”皇太極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狠狠砍在面前的案幾上!
咔嚓一聲,案角崩飛。
“去哪弄?去天上偷嗎?”皇太極咆哮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們睜開眼看看城外的地!全是草!全是兔子窩!咱們滿洲人起家靠的是弓馬,現在呢?一個個穿得像個戲子,手里連把像樣的刀都快拿不動了!”
他抓起桌上那份急報,用力甩在多鐸臉上。
“沈訣把關口封了!糧價翻了十倍!鐵器一點都不給!咱們那點家底,最多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后,不用明軍來打,咱們自己就得餓死!”
大殿里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多鐸拿著那份急報,臉色慘白。他雖然渾,但也知道沒飯吃意味著什么。
“大汗……”代善站了出來,聲音蒼老,“那……咱們求和?再派人去跟沈訣談談?”
“談個屁!”皇太極啐了一口,“人家把刀都架在咱們脖子上了,你還想跟他談?”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那種屬于草原梟雄的野性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既然他不賣,咱們就自己去取。”
他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長城的一個缺口上。
“喜峰口。”
皇太極回過頭,看著那群已經有些發福的將領,眼中燃起兩團鬼火,“咱們不打山海關,不跟袁崇煥那硬骨頭死磕。咱們繞道蒙古,破喜峰口,直插京畿!”
“那是大明的腹地!那是他們的糧倉!那是他們的銀庫!”
“既然買不到,那就去搶!”
“搶他們的糧食,搶他們的鐵,搶他們的女人!把沈訣那閹狗吞進去的銀子,連本帶利地給我掏出來!”
“吼!”
阿濟格第一個跳了起來,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早就該這樣了!這一年憋屈死老子了!搶他娘的!”
“搶!”
“殺進關去!”
大殿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那種原始的、嗜血的欲望,在饑餓和恐慌的催化下,徹底爆發了出來。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看著畫面里那群紅著眼睛嗷嗷叫的建奴貴族,臉色并沒有因為沈訣計謀得逞而變得輕松,反而沉了下來。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狼。”
老朱背著手,在殿里踱了兩圈,“這沈訣,下手太狠,太絕。這一招斷糧,直接把皇太極逼到了墻角。沒路走了,除了拼命,他沒別的選。”
徐達眉頭緊鎖,盯著那張地圖:“皇爺,這一仗不好打啊。皇太極繞道喜峰口,那是咱們防線的軟肋。袁崇煥的關寧鐵騎都在遼西,一旦建奴破關,京城就是一塊肥肉。”
“怕啥!”朱元璋冷哼一聲,停下腳步,“這不就是沈訣要的結果嗎?”
“要的結果?”
“這小子是在煉蠱。”朱元璋指了指天幕,“他把建奴養廢了一半,又把他們逼瘋。現在的八旗兵,看著兇,其實底子已經虛了。吃慣了軟飯,身子骨酥了,那把刀還能有以前那么快?”
永樂十九年,北京。
朱棣站在風雪中,看著天幕里皇太極那張扭曲的臉,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國運之戰。”
朱棣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興奮,“沈訣這局棋,終于下到了收官的時候。把狼引進來打,關門打狗。只是……”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姚廣孝,“這狗雖然瘦了,牙還是尖的。若是京城守不住,這一局,可就全輸了。”
姚廣孝轉動著手里的念珠,半晌才道:“陛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沈訣這是在用大明的國運做賭注,賭這一戰能徹底打斷建奴的脊梁。”
“那就看看吧。”朱棣握緊了腰間的劍柄,“看看這沈訣,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這一波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