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
清軍繞道喜峰口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傳遍了九城。那個把持著關外、據說能生撕虎豹的皇太極,帶著十萬大軍,離北京城墻只剩下不到五十里。
乾清宮里亂得像菜市場。
朱由檢沒坐龍椅,他在殿里轉圈,手里抓著個包袱皮,里面胡亂塞著幾方印璽。
“遷都!必須遷都!”兵部尚書王在晉跪在地上,帽子都磕歪了,“陛下,建奴鋒芒太盛,京營久疏戰(zhàn)陣,根本守不住!南京有完備的六部,只要陛下南巡,大明就亡不了!”
“對!南巡!”朱由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包袱往懷里一緊,“王大伴,備車!不,備馬!朕要……”
“陛下要去哪兒?”
一道聲音從殿門口飄進來,冷颼颼的,混著濃重的藥味。
殿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沈訣坐在那張?zhí)刂频能浺紊希粌蓚€東廠番子抬了進來。他腿上蓋著那件舊狐裘,手里還抱著那個紫銅手爐,臉色白得像剛糊好的窗戶紙。
“九……九千歲。”朱由檢下意識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建奴勢大,朕……朕是為了保全社稷。”
“社稷?”
沈訣咳了一聲,帕子上沾了點紅。
他沒看皇帝,反倒是看向那個跪地求跑的王在晉,“王尚書,南京確實好,秦淮河的水養(yǎng)人。可你是不是忘了,土木堡之后,這大明朝就沒有丟下百姓自己跑路的皇帝。”
“九千歲!”王在晉急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城中兵力空虛,袁督師的勤王兵馬還在路上,拿什么守?難道讓陛下坐以待斃?”
沈訣笑了笑,指尖輕輕敲著手爐的蓋子。
“誰說要守?”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不守?那是投降?
“沈訣!你這奸賊!”御史李長庚跳出來指著沈訣鼻子罵,“你斷送遼東防務在先,如今又要獻城投降?你……你不得好死!”
“把他舌頭割了。”沈訣甚至沒抬眼皮。
沈煉大步上前,沒給李御史再罵一句的機會,一把扼住喉嚨,手起刀落。血濺在金磚上,剛才還群情激憤的大臣們瞬間成了啞巴,一個個縮著脖子,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都不用跑,也不用守。”沈訣這才慢悠悠地看向朱由檢,“陛下,把九門都打開。”
朱由檢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什么?”
“打開九門。”沈訣語氣平淡,“把吊橋放下來,護城河填平幾段。再讓順天府把街道掃干凈,別讓灰塵迷了皇太極的眼。”
“你瘋了!”朱由檢再也忍不住,把包袱狠狠摔在地上,“那是十萬大軍!你這是引狼入室!朕……朕殺了你!”
“殺了我,陛下就能守住這城嗎?”
沈訣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直撞進朱由檢的瞳孔里。
“還是說,陛下覺得憑你手里那幾千個連刀都拿不穩(wěn)的錦衣衛(wèi),能擋得住八旗的馬蹄子?”
朱由檢僵住了。
“按我說的做。”沈訣擺擺手,示意番子把自己抬出去,“這出空城計,諸葛亮唱得,我沈訣唱不得?”
到了殿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王尚書既然這么想去南京,那就去守廣渠門吧。要是跑一步,我就讓人把你全家老小填進護城河。”
……
德勝門。
兩扇包著鐵皮的厚重城門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向兩側敞開。
沒有守軍。
城墻上甚至連旗幟都撤了,光禿禿的。
柳如茵帶著幾百個身穿黑衣的暗刺營死士,正忙得熱火朝天。他們沒搬滾木礌石,也沒架油鍋,而是一箱箱地往城門口運東西。
“輕點放!”柳如茵臉上蒙著厚厚的面紗,手里拎著把鞭子,聲音發(fā)緊,“那是剛從天花監(jiān)和京郊亂葬崗收來的衣服,還有前些日子鼠疫死絕那幾戶人家的被褥,都給我抖開了鋪在路中間!”
幾個番子手里捧著發(fā)黑發(fā)黃的棉衣、綢緞,忍著那股腐臭味,哆哆嗦嗦地把東西堆在城門洞里,一直鋪到了護城河外的大道上。
這些衣服料子極好。有江南的絲綢,有蘇杭的錦緞,甚至還有幾件不知從哪家王府里弄出來的貂裘。只是上面帶著暗沉的污漬,散發(fā)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這酒怎么還沒搬完?”柳如茵一鞭子抽在旁邊的空地上。
“來了來了!”沈煉親自押著十幾輛大車趕到。
車上全是酒壇子。
不是什么陳年佳釀,是通州酒坊里剛蒸出來的烈酒,甚至都沒怎么勾兌,度數高得嗆人,里頭還摻了不少工業(yè)酒精和不知道什么亂七八糟的藥粉。
“砸!”
沈煉一聲令下。
哐當!哐當!
幾百個酒壇子在城門口被砸得粉碎。劣質烈酒肆意流淌,把那些染了病菌的華貴衣物浸透,濃烈的酒香瞬間蓋過了尸臭味,順著北風飄出去好幾里地。
做完這一切,柳如茵抬頭看了看天色。
烏云壓頂,北風呼嘯。
“撤!”她一揮手,“所有人退回甕城,把口鼻捂嚴實了。回去之后立刻用石灰水洗澡,衣服全燒了!”
城頭上。
沈訣坐在輪椅上,手里拿著那個千里鏡。
風很大,吹得他那件寬大的狐裘獵獵作響。他這會兒咳得厲害,每咳一下,身子就跟著顫,但他沒退,就那么死死盯著北邊的地平線。
“這招太損了。”
哈努蹲在一門剛剛推上來的紅衣大炮旁邊,這炮比原來的長了一倍,炮管黑得發(fā)亮,上面刻著“沈氏二號”的銘文,“九千歲,這就是斷子絕孫的招啊。那些東西若是傳開了,別說建奴,咱們自己人也得死一片。”
“死人總比亡國好。”沈訣放下千里鏡,聲音被風吹得破碎,“再說了,誰讓他們貪呢?不貪,就不會去撿那些衣服。不貪,就不會去喝那些酒。”
哈努打了個哆嗦,摸了摸炮管:“這大家伙也調好了。按照您給的那個拋物線算過,只要他們敢在三里地外停下,這一炮下去,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得碎。”
“來了。”沈訣突然出聲。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是騎兵。
成千上萬的騎兵。
馬蹄聲像悶雷一樣滾過來,震得城墻上的灰土撲簌簌往下掉。
皇太極一馬當先。
他瘦了。
這半年的封鎖讓他那原本富態(tài)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活像一頭餓瘋了的狼。但他身上的殺氣更重了,那是一種走投無路后的瘋狂。
“那就是京城?”皇太極勒住馬韁,胯下的戰(zhàn)馬打了個響鼻。
“大汗!前面城門開了!”多鐸指著那洞開的德勝門,興奮得聲音都劈了叉,“明狗跑了!他們怕了!”
皇太極沒動。
他死死盯著那扇大開的門。
太安靜了。
城墻上沒有人,連個鬼影都沒有。但是城門口卻堆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那是……絲綢?皮草?
風一吹,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
咕咚!
皇太極聽見身后傳來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這半年,他們連口渾酒都沒喝過。如今那酒香直往鼻子里鉆,勾得這幫餓狼眼睛發(fā)綠。
“大哥!沖吧!”阿濟格把刀拔了出來,“搶了這波,咱們就有好日子過了!”
“慢著!”皇太極抬手,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