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朱由檢手里捏著幾張順天府呈上來的塘報,紙張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發潮。他來回踱步,靴底摩擦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這空曠的大殿里回蕩,聽得人心慌。
“九千歲萬歲……”
朱由檢停下腳步,把那張紙舉到眼前,死死盯著那行字,嘴角神經質地抽搐,“萬歲?這天下有兩個萬歲?”
王承恩縮在角落里,腦袋垂得快要貼到胸口,大氣不敢出。
“朕才是天子!”朱由檢猛地將塘報撕得粉碎,紙屑紛紛揚揚灑落在地,“那是朕的子民!一口井出了水,他們就拜那閹人做龍王?那朕是什么?泥塑的菩薩?”
他感到了恐懼。
這種恐懼比建奴扣關還要刺骨。建奴要的是地,沈訣要的是人心。那個黑煙滾滾的鐵疙瘩不僅抽出了水,更抽走了他身為皇帝的威嚴。
“駱養性呢?”朱由檢聲音嘶啞,“讓他滾進來。”
片刻后,新任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連滾帶爬地進了殿。這人身材臃腫,一臉橫肉,跪在地上時肚子上的肉堆疊在一起,看著就窩囊。
這是沈訣“推薦”的人,朱由檢卻以為是自己好不容易安插進特務機構的心腹。
“臣……臣叩見陛下。”駱養性額頭上全是汗,聲音發顫。
“朕讓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朱由檢壓低聲音,身子前傾,死死盯著這個胖子,“豹房別院里,到底藏了多少私兵?沈訣那個閹賊,是不是在造甲?”
駱養性哆嗦了一下,偷眼瞄了瞄皇帝的臉色,結結巴巴道:“回……回陛下,豹房守備森嚴,東廠番子十二個時辰輪換,臣的人……插不進去。不過……不過臣在倒泔水的車里聽了一耳朵,里面確實日夜打鐵,那動靜……像是造大家伙。”
全是廢話。
朱由檢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這駱養性是個廢物,但正因為是廢物,才聽話,才不會像沈訣那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朕不能坐以待斃?!敝煊蓹z直起腰,目光投向大殿外陰沉的天空,“既然錦衣衛指望不上,朕就得找把更快的刀?!?/p>
“宣袁崇煥?!?/p>
……
袁崇煥是半夜進的宮。
這位剛剛起復的薊遼督師,身形精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沒穿官服,一身布衣,卻難掩那股子傲氣。
暖閣里沒留旁人,只有君臣二人在燈下對坐。
“愛卿,遼東局勢糜爛至此,你可有良策?”朱由檢給他賜了座,身子微微前傾,眼中滿是希冀。
袁崇煥沒急著回話,他借著燈火打量了一番這位年輕焦躁的皇帝。他知道皇帝急,急著要功績,急著要擺脫那閹黨的陰影。
“只要陛下給臣全權。”袁崇煥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虛抓了一把,“錢糧管夠,兵馬任調遣,尚方寶劍在手,不用內臣掣肘。五年,臣為陛下平定全遼。”
“五年?!”朱由檢霍然起身,聲音都變了調,“當真?”
“君前無戲言。”袁崇煥昂著頭,神色倨傲,“若五年不平,陛下可斬臣之頭。”
這餅畫得太大,太香,餓急了的朱由檢一口吞了下去。
他太需要一場大勝了,太需要證明這大明離了沈訣照樣能轉。
“好!朕信你!”朱由檢激動得臉頰泛紅,但他很快又冷靜下來,臉色陰沉,“只是,朝中奸佞橫行,戶部、兵部皆在那人手中。你這錢糧兵馬……”
“陛下是說九千歲?”袁崇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臣在關外,也聽聞了這位的威名。只手遮天,甚至還在豹房搞些奇技淫巧,蠱惑人心?!?/p>
“他把持著國庫,你的軍餉……”
“陛下只需給臣一道密旨?!痹鐭ㄕ酒鹕恚壑袣C畢露,“臣去遼東,手握重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是一介閹豎?若他敢斷臣的糧草,臣便以此為由,清君側!”
朱由檢心頭狂跳。
清君側!
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過,帶著血腥味,卻又讓他莫名興奮。他等這一天太久了。
“好?!敝煊蓹z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手諭,蓋上鮮紅的玉璽。
他將手諭遞給袁崇煥,手有些抖:“愛卿,大明的國運,朕的安危,全托付給你了。”
……
豹房別院,甲字號工坊。
這里的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硫磺味和鐵銹味。巨大的蒸汽飛輪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震得桌上的茶杯輕微跳動。
沈訣披著那件舊狐裘,坐在圖紙堆里。他手里拿著一根炭筆,正在一張復雜的膛線圖上做著標注。偶爾咳嗽兩聲,便用帕子捂住嘴,拿開時上面總帶著點暗紅。
柳如茵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子寒氣。
她走到書案前,沒說話,直接將一張薄薄的紙條拍在圖紙上。
那是乾清宮密談的記錄。字跡潦草,顯然是王承恩身邊的小太監冒死記下的。
沈訣掃了一眼,手上畫圖的動作沒停。
“五年平遼?!鄙蛟E輕笑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他也真敢說?!?/p>
“朱由檢信了?!绷缫鸨еp臂,臉色難看,“不僅信了,還給了袁崇煥便宜行事之權。這密旨里雖沒明說,但意思很清楚,只要袁崇煥能掌兵權,隨時可以回頭咬你一口?!?/p>
“咬我?”沈訣停下筆,拿起旁邊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那也得他有那個好牙口?!?/p>
“你還笑得出來?”
柳如茵眉頭緊鎖,“袁崇煥這人雖狂,但帶兵確實有一套。若是他在遼東真站穩了腳跟,手里有了幾十萬兵馬,到時候朱由檢一道旨意,他就敢帶兵進京勤王,把你這九千歲剁成肉泥?!?/p>
“如茵,你覺得五年平遼,可能嗎?”
“做夢?!绷缫鹗莻€務實的人,“建奴騎射無雙,如今又得了咱們送去的物資修養。五年?五十年都未必。”
“是啊,做夢?!鄙蛟E把那張密報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廢紙簍,“袁崇煥是個賭徒,朱由檢也是個賭徒。兩個賭徒湊在一起,輸紅了眼,什么都敢押?!?/p>
“那你打算怎么辦?半路截殺袁崇煥?還是扣了他的糧草?”
“不。”沈訣重新拿起炭筆,在那張膛線圖最后重重一點,“批條子。袁崇煥要多少銀子,給多少。要多少糧食,給多少?!?/p>
柳如茵瞪大了眼,伸手去摸沈訣的額頭:“你燒糊涂了?這是資敵!”
沈訣偏頭避開她的手,指了指身后那排架子上擺著的新式火銃。
那些火銃槍管修長,用的是最新的彈簧鋼,槍托是上好的胡桃木,擊發裝置不再是落后的火繩,而是燧發機。
這是“沈氏一號”,大明目前最兇殘的單兵利器。
“這批新槍,一共三千支,全部撥給袁崇煥?!?/p>
“沈訣!”柳如茵急了,“你把這種利器給他?若是他拿著這槍指著咱們……”
“他不會?!鄙蛟E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可怕,“袁崇煥太傲了。他覺得憑他的本事,再加上皇帝的信任,就能平推建奴。如果不讓他去遼東碰碰壁,不讓他那把狂刀在建奴的鐵騎上崩幾個口子,他和皇上永遠不知道這大明到底是誰在撐著。”
沈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忙碌的工匠。
“這槍雖好,但要有配套的戰法,要有令行禁止的軍紀,還要有源源不斷的彈藥補給。這些,只有我能給。給袁崇煥好槍,是讓他知道,他離不開我。離了我,那些槍就是燒火棍?!?/p>
他轉過身,看著柳如茵,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去辦吧。讓袁崇煥風風光光地去上任。這出戲,得讓他唱主角。等他唱砸了,咱們再上去收場。”
柳如茵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拿起腰牌轉身往外走。
“真是欠了你的?!?/p>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五年平遼?”
朱元璋指著天幕,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把龍椅扶手拍得啪啪響。
“妹子,你聽聽!這大話說的,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咱打了一輩子仗,把北元趕到漠北都花了二十年!他上下嘴皮子一碰,五年?還平遼?”
馬皇后正在納鞋底,聞言也搖了搖頭:“這后生,確實狂了些。不過那朱由檢也是病急亂投醫,這種話都敢信。”
“信個屁!他是想借刀殺人!”朱元璋收了笑,臉色冷了下來,“這朱由檢,心眼全長在算計自家人身上了。對外唯唯諾諾,對內重拳出擊。為了除掉沈訣,連遼東防務都敢拿來當賭注。”
永樂十九年,北京。
朱棣站在地圖前,手里捏著一枚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姚廣孝,若是你,你會給袁崇煥那些火槍嗎?”
姚廣孝雙手籠在袖子里,看著天幕中沈訣那孤絕的背影,低聲道:“老衲不會。那是養虎為患。但沈訣會,因為他不是為了權,他是為了贏?!?/p>
“贏誰?”
“贏天命?!?/p>
姚廣孝指了指那張揉皺的密報,“他在逼朱由檢認命,也在逼袁崇煥認命。這大明天下,除了他沈訣這把沾滿污血的刀,沒人能救?!?/p>
朱棣將棋子啪的一聲拍在遼東的位置上。
“好氣魄。這才是干大事的人。哪怕全天下都誤會他,哪怕刀架在脖子上,該做的事,一件不少。相比之下,崇禎這小兒,當真是不配坐這把龍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