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絲,這回倒是抽得快了些。
或許是那夜柳如茵那一握真渡了些陽氣過來,又或許是心里頭那根弦還沒敢松,沈訣在榻上躺了三日,便掙扎著起身了。
柳如茵沒攔著,只是把那件狐裘給他裹得嚴實了些,系帶子的時候,手背有意無意擦過他的鎖骨。
沈訣僵了一下,沒躲。
“哈努那邊弄出動靜了?!绷缫鸢岩幻杜譅t塞進他懷里,“動靜不小,半個京城都聽見了?!?/p>
沈訣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血色,不知是凍的還是興奮:“走,去豹房?!?/p>
豹房別院如今被改得面目全非。還沒進院子,地皮就開始顫。
后院騰起一股黑柱子,直沖云霄,把半邊天都染成了烏青色。味兒也沖,煤灰味混著機油味,嗆得門口那兩棵老槐樹葉子都蔫了。
“我的個乖乖?!?/p>
他見沈訣進來,也不行禮,抓著把大扳手就沖過來,“九千歲!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院子正中間,趴著一頭鋼鐵巨獸。
這玩意兒丑得驚心動魄。巨大的銅鍋爐上鉚釘密布,粗細不一的管子像腸子一樣盤繞糾結,最顯眼的是那個兩人高的鑄鐵飛輪。
幾個赤膊的工匠正在往爐膛里填煤,火舌舔出來足有三尺長。
“氣壓多少?”沈訣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滾燙的缸體。
“四百斤!”
哈努嗓門大得要蓋過那轟隆隆的噪音,“這還是為了穩妥,要是把閥門全關死,能沖上六百!”
“開動!”沈訣退后兩步。
哈努一揮手,兩個壯漢合力扳動那個生鐵鑄的操縱桿。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從泄壓閥里噴涌而出,尖銳的嘯叫聲刺得人耳膜生疼。緊接著,連桿猛地一推,那巨大的飛輪轉了起來。
轟隆!轟?。∞Z隆!
起初很慢,幾息之后越來越快。連帶著旁邊那臺重達千斤的鍛錘也被帶動起來。咚的一聲巨響,鐵砧上一塊燒紅的鐵錠瞬間被砸扁,火星四濺,把周圍的積雪都燙化了。
大地在顫抖。這種力量感太純粹,太霸道,沒有任何花哨,就是純粹的力氣,大得沒邊兒的力氣。
沈訣看著那旋轉的飛輪,眼底映著爐火的光。這才是大明的脊梁,比那些只會磕頭的大臣硬多了。
可這動靜,也惹了禍。
別院外頭早就圍滿了人。順天府的衙役根本攔不住,因為這次來的不是國子監的學生,而是御史臺那幫言官,還有數不清的老百姓。
“妖孽!這是妖孽出世啊!”
左副都御史王大人指著那冒黑煙的煙囪,胡子抖得像風中的亂草,“沈訣那閹賊在豹房召旱魃!這黑煙就是妖氣!怪不得今年冬麥一直沒下透雪,原來都是他在作祟!”
這頂帽子扣得毒。
這年頭老百姓最怕什么?怕旱,怕沒飯吃。京畿附近本來就缺水,這會兒一看這陣勢,那個黑煙滾滾、聲如雷鳴的玩意兒,可不就是傳說中的旱魃雷公么?
“砸了它!打死這個妖人!”
人群里有人扔了塊石頭進來,當啷一聲砸在鐵門上。
“九千歲,外頭頂不住了?!鄙驘捄谥樳M來,“這幫言官煽動百姓,說是咱們這機器把龍王爺嚇跑了,再不停手,就要沖進來了。”
柳如茵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厲:“我去殺了領頭的。”
“殺什么殺?!鄙蛟E咳嗽兩聲,擺了擺手,“百姓要的是水,不是人頭?!?/p>
他轉頭看向哈努:“那套抽水的東西,裝好了嗎?”
“早備下了!”哈努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本來是想用來洗礦的,管子夠長,直通后面那口枯井?!?/p>
“接上?!鄙蛟E整理了一下衣領,把那件狐裘裹緊,“把墻拆了。讓他們看?!?/p>
……
轟隆一聲,別院的圍墻被推倒了一大段。
外頭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幾千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子里那個正在咆哮的怪獸。那黑煙,那巨響,離近了看更是嚇人,不少膽小的直接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王御史見狀,氣焰更甚,指著沈訣罵道:“沈訣!你這禍國殃民的奸賊!弄這等奇技淫巧,驚擾天地神靈,致使京師大旱!你還要不要這大明的江山社稷?!”
沈訣沒搭理他,他只是沖哈努點了點頭。
哈努一拉桿子,巨大的飛輪帶著皮帶,轉速瞬間降了下來,咬合上了旁邊的一組齒輪。
那齒輪連著一根粗大的鐵管,一直延伸到別院角落那口深井里。這口井據說是前朝留下的,深不見底,但這幾年早就干了,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響。
“這閹賊要干什么?”
“這是要往井里投毒嗎?”
百姓竊竊私語,眼里的恐懼都要溢出來了。
嘎吱——嘎吱——!!
鐵管里的活塞開始往復運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機器還在轟鳴,黑煙還在冒。
一息,兩息,三息。
什么動靜都沒有。
王御史冷笑:“裝神弄鬼!鄉親們,這妖物吸干了地脈,今日若不毀了它,明年咱們都得餓死!沖進去!”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舉起了鋤頭。
就在這時。
噗!
一聲悶響從鐵管口傳出。緊接著,一股渾濁的泥漿水噴了出來,濺了最近的一個衙役一身。
“水?”那衙役抹了一把臉,愣住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只聽嘩啦一聲巨響!
一股兒臂粗的水柱,如同白龍出洞,狂暴地從管口噴涌而出!
那是真正的深井水,清冽,冰涼,帶著地底深處的寒氣。水柱沖得老高,落在干硬的土地上,瞬間洇開一大片濕痕。
所有人都傻了。
王御史舉著的手僵在半空,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口井早就枯了三年了!就連龍王廟的道士做法都沒求來一滴水,這……這鐵疙瘩怎么可能吐水?
機器不知疲倦地轟鳴著,每響一聲,就吐出一股水。水流匯聚成小溪,順著早先挖好的溝渠,流向墻外那些龜裂的菜地。
干裂的土地貪婪地吮吸著這救命的甘霖,發出滋滋的聲響。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之后,是一個老農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噗通一聲跪在溝渠邊,雙手捧起一捧混著泥沙的水,也不管臟不臟,狠狠灌了一口。
“水……是水啊!”老農嚎啕大哭,“是甜水?。∥业柠溍缬芯攘?!有救了啊!”
這一聲哭喊,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剛才還喊打喊殺的百姓,此刻瘋了一樣撲向溝渠。有人拿桶裝,有人用帽子舀,更多的人直接趴在地上喝。
這是命!在旱災面前,這就他娘的是命!
什么旱魃?什么妖術?能出水的,那就是神仙!
“九千歲!”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九千歲萬歲!”
“九千歲這是請來了真龍啊!”
人群齊刷刷地矮了一截。幾千號人,沖著那個滿臉油污、裹著狐裘的奸臣,沖著那個冒著黑煙的鐵疙瘩,磕頭如搗蒜。
王御史站在風中凌亂,手里那本彈劾的奏折此時顯得無比燙手。他看著那些瘋狂磕頭的百姓,又看了看沈訣那張冷得像冰塊一樣的臉,腿肚子一軟,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沈訣站在高處,劇烈地咳嗽著。柳如茵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后,悄悄伸出手,在他后背那處大穴上推拿,幫他順氣。
“看見了嗎?”沈訣聲音很輕,只有柳如茵能聽見,“這就是百姓。給口吃的,給口水喝,他們就把命賣給你。至于你是奸是忠,是人是鬼,他們不在乎?!?/p>
柳如茵看著下面那烏壓壓的人頭,又看看這人蕭瑟的背影,心里發酸:“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是啊?!鄙蛟E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我是奸臣嘛。奸臣收買人心,向來都是這么簡單粗暴?!?/p>
他轉身,沒再看那些跪拜的人群一眼?!案嬖V哈努,再造十臺。這一臺不夠喝的?!?/p>
……
【天幕】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那個鐵疙瘩吐水的一瞬間,朱元璋手里的朱批御筆直接掉在了桌上,墨汁濺了一片。
“這……這咋可能?”
老朱從龍椅上彈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天幕前,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幾乎要貼上去,“不用人挑,不用牛拉,燒點煤炭就能把地底下的水給吸上來?這一會兒功夫,頂得上咱一個村的人忙活一天啊!”
這沖擊力太大了!
比什么火槍大炮還要大。
火槍能殺人,但這抽水機,那是能救命,能活人無數的神物啊!大明靠天吃飯,老天爺不下雨,那就是餓殍遍地,就是流民四起。要是有了這玩意兒……
“這小子腦子里到底裝的什么?”朱元璋喃喃自語,“這也叫奇技淫巧?這分明就是國之重器!王御史那個老混蛋,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竟敢說這是妖術?”
徐達也是看得目瞪口呆,搓著手道:“皇爺,您看那些百姓。前一刻還要砸了這機器,下一刻就磕頭喊萬歲。這沈訣,把人心摸透了啊?!?/p>
“他摸透個屁!”朱元璋罵了一句,眼里卻閃著精光,“他這是在告訴天下人,能讓你吃飽飯的才是爹!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酸儒,除了會放屁,有個屁用!”
永樂十九年,北京。
朱棣坐在大殿門檻上,看著天幕里那滾滾而出的清水,突然覺得手里的權力都沒那么香了。
朱棣指著畫面,“朕若是有了這東西,還要什么運河漕運?還要怕什么北方大旱?只要有煤,有鐵,這天下就沒有旱死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