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的那一瞬間,沈訣渾身的肌肉猛地繃緊。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腿,那種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讓他腦子里嗡的一聲。
干爽的。
不是那條濕透了貼在身上的綢褲,而是干燥柔軟的棉布中衣。
誰換的?
沈訣的心臟瞬間撞向胸腔,他的手閃電般探向硬木枕下。
那里藏著一把填滿火藥的短銃。
指尖觸碰到冰冷金屬的瞬間,他的心稍微定了一分。他猛地轉頭,看向床邊。
柳如茵坐在那里。
她左肩的衣服被撕開了一大塊,胡亂纏著紗布,血滲出來,把紗布染成了暗紅色。她沒處理傷口,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幾分算計的臉,此刻平靜得嚇人。
她沒看地,沒看炭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沈訣。
四目相對。
屋子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連炭火的爆裂聲都顯得那樣刺耳。
沈訣慢慢把手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指向柳如茵的眉心。
“誰換的?”
“我。”
柳如茵回答得干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全換了?”
“里里外外,每一寸。”
沈訣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著這個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驚慌、恐懼,哪怕是厭惡。
可是沒有。
什么都沒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柳如茵點了點頭,甚至往前湊了湊,讓那冰冷的槍管抵住自己光潔的額頭。
“那你為什么還活著?”
沈訣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虛弱和憤怒。
“你應該跑,或者現在就去宮里,去告訴朱由檢,告訴他沈訣是個假貨。你拿著這個秘密,能換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榮華富貴,能讓東林黨把你供起來當菩薩。”
柳如茵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凄涼和決絕。
“榮華富貴?”柳如茵抬手,也沒管那把隨時會炸膛的槍,徑直伸向沈訣。
沈訣下意識想躲,但身體虛得厲害,竟沒躲開。
柳如茵的手有些涼,輕輕貼在他滾燙的臉頰上,擦去了一滴順著鬢角流下來的冷汗。
“沈訣,你看看這世道。”
“滿朝文武,衣冠禽獸。他們有誰在意這大明還能活幾天?有誰在意遼東的雪地里埋了多少漢人的骨頭?他們在意的是黨爭,是名聲,是口袋里的銀子。”
“我以前以為你是鬼,是禍亂朝綱的妖孽。可今天,我把你的衣服扒了。”
沈訣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沒看見妖孽。”
柳如茵收回手,指了指沈訣的胸口,“我只看見一個把自己活成了孤魂野鬼的瘋子。”
“你騙了所有人。你頂著最臟的罵名,干著最苦的活。你如果不裝太監,這把刀就遞不到皇上手里,那些豪強士紳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你要是個真太監,我也就認了,大不了就是個權奸。可你是個男人。”
柳如茵突然紅了眼圈,聲音哽咽起來,“你是個男人,卻要受這種屈辱。沈訣,你不委屈嗎?”
沈訣愣住了。
委屈?
這兩個字離他太遠了。
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他就活在算計里,活在刀尖上。從來沒有人問過他委不委屈,只問他還要殺多少人,還要貪多少錢。
槍口垂了下來。
“只有死人能守住秘密。”
沈訣閉上眼,那種深深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如茵,別逼我。”
“那就開槍。”
柳如茵一把抓住槍管,重新頂回自己的腦門。
“你的手別抖。”
她盯著沈訣緊閉的雙眼,“若是這一槍響了,秘密爛在我肚子里,你繼續做你的九千歲,繼續去填這大明的窟窿。我柳如茵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死在你手里,不虧。”
沈訣猛地睜開眼。
“你瘋了?”
“是瘋了。”柳如茵慘然一笑,“跟了你這么個瘋主子,想不瘋都難。”
她松開手,緩緩跪倒在床榻前的腳踏上。
沒有平日里下屬見上司的卑微,只有一種把命交出去的坦然。
“九千歲……不,沈訣。”
這是她第一次叫這個名字,不帶官職,不帶尊稱。
“你要殺人,我遞刀。你要下地獄,我開路。這秘密,除非把我的舌頭拔了,把心挖出來,否則沒人能知道。”
沈訣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這屋里只有炭火偶爾炸裂的聲響。
許久。
沈訣松開了手,沉重的短銃滑落在錦被上,發出一聲悶響。
“起來。”
沈訣偏過頭,看向窗紙上透進來的微弱晨光。
“我給不了你什么。”
“跟著我,沒有誥命夫人,沒有鳳冠霞帔。只有罵名,只有刀光劍影。搞不好哪天,咱倆的腦袋就得掛在城門樓子上風干。”
“我不稀罕那些。”柳如茵撐著床沿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吸了口涼氣,但嘴角的笑意卻怎么也壓不住。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訣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很冷,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握筆和拿刀,指腹上全是薄繭。
柳如茵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用力握緊。
“地獄里冷。”
她輕聲說道,“我陪你去,給你暖著。”
沈訣的手顫了一下。
他想抽回來,但那只手抓得太緊,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蠻橫和溫熱。
最終,他沒動。
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任由那點溫度順著指尖,一點點爬進他那早就凍僵了的心口。
“把傷口包一下。”
沈訣的聲音很輕,像是夢囈,“難看死了。”
柳如茵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滲血的肩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遵命,我的九千歲。”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這……”
朱元璋把腦袋湊到天幕跟前,恨不得鉆進去聽個明白。
畫面里,沈訣手里的火銃已經放下了。那女人不但沒死,反而握著沈訣的手,兩人靠得極近。
可偏偏,最關鍵的那幾句話,天幕像是壞了一樣,全是滋滋啦啦的雜音,一句都聽不清。
“咋回事?咋沒聲了?”
老朱急得抓耳撓腮,“剛才還要打要殺的,槍都頂腦門上了,怎么轉眼就好上了?這沈訣到底殺不殺?這女人說了啥能保住命?”
馬皇后坐在一邊,手里的針線活停了。
她是女人,心思細。
她看著畫面里柳如茵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
當年陳友諒大軍壓境,朱元璋提著腦袋去拼命的時候,她在后方送行,看的就是這種眼神。
那是把命都拴在男人褲腰帶上的眼神。
“重八啊。”馬皇后嘆了口氣,“這還要聽啥?你看那女娃娃的手。”
“手咋了?”
“若是下屬,哪敢這么握著上司的手?若是怕死,哪有笑得這么踏實的?”馬皇后搖了搖頭,“這哪里是求饒,這是許了終身了。”
“許終身?”
朱元璋瞪大了眼,“跟個太監?妹子你別逗了,太監那玩意兒……咳咳,那能有啥終身?”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徐達,這時候臉色有點古怪。
他是個武人,看東西直。
“皇爺,您看沈訣那反應。”徐達指了指天幕,“槍放下了,殺氣也沒了。這不想殺是一回事,關鍵是……那女娃子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太監,倒像是看……看自個兒男人。”
永樂十九年,北京。
朱棣站在風雪里,胡子上結了冰碴。
他看著天幕里那溫馨得有些詭異的一幕,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怪哉。”
朱棣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姚廣孝,你看這戲法變得。剛才那架勢,分明是沈訣有什么把柄落在柳如茵手里了。這把柄大得能要他的命。可怎么轉眼間,這把柄反而成了投名狀了?”
姚廣孝裹在黑色的僧袍里,半閉著眼,那雙洞察世事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精光。
“陛下,世間能讓女子連命都不要的,唯有一字。”
“情?”
朱棣嗤笑一聲,“跟太監談情?這柳如茵是瞎了還是傻了?”
“或許……”
姚廣孝睜開眼,盯著沈訣那張雖然蒼白卻依然棱角分明的臉,“或許這位九千歲,身上還有咱們沒看透的玄機。”
“什么玄機?”
“能讓死局變活局,能讓殺心變化指柔。”姚廣孝雙手合十,高深莫測地笑了笑,“陛下,這沈訣,怕是比咱們想的還要藏得深啊。這出戲,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朱棣若有所思。
他看著畫面最后,沈訣雖然嘴上嫌棄,卻并沒有甩開柳如茵的手。
“只要能給大明干活,管他太監不太監,管他有情無情。”
朱棣一揮袍袖,轉身走向乾清宮,“傳朕的旨意,把宮里的火盆再燒旺點。看著這天幕里的雪,朕都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