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夢里火光沖天,無數人在他面前倒下,他拼命想救,卻一個也救不了。
他坐起身,大口喘氣。
窗外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鄂倫岱從外帳探進頭來:“主子,您沒事吧?”
胤祿擺擺手:“沒事,什么時辰了?”
“寅時三刻,您再睡會兒?”
胤祿搖頭,起身披衣。
睡不著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暢春園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點點星光。
胤禟被圈禁了。
九哥昨天還在宴席上談笑風生,今天就進了宗人府。
他那些買賣,那些鋪子,那些門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這就是奪嫡之爭。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鄂倫岱。”
“奴才在。”
“你說,九哥真是兇手嗎?”
鄂倫岱沉默片刻,道:“奴才不敢說。”
胤祿笑了:“不敢說,就是覺得不是。”
他轉過身,看著鄂倫岱:
“九哥雖然精明,但他沒那個膽子殺人,趙逢時、趙昌,一刀封喉,干凈利落,那是練家子干的,九哥養尊處優,哪有那個本事?”
鄂倫岱低聲道:“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栽贓?”
胤祿點頭:“而且栽贓得很高明,九哥替人背了黑鍋,那個人還在暗處。”
“那個人是誰?”
胤祿沒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夜色沉沉。
那個人,會是八哥嗎?
八哥今天被放出來了。
三年圈禁,一朝釋放。
他會怎么做?
還是會繼續在暗處等著?
---
辰時,胤祿去暢春園請安。
清溪書屋里,康熙正在用早膳。
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用過了?”
“謝皇阿瑪,兒臣用過了。”胤祿坐下。
康熙放下筷子,看著他:
“昨兒沒睡好?”
胤祿心頭一凜。
皇阿瑪看出來了。
“是,兒臣想了一夜,有些事想不明白。”
康熙點頭:“說。”
胤祿斟酌道:“九哥的事,兒臣覺得蹊蹺,趙逢時、趙昌,一刀封喉,那是高手所為,九哥不會武功,他怎么能殺得了人?”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是說,老九是冤枉的?”
胤祿搖頭:“兒臣不敢說九哥冤枉,但兒臣覺得,殺人的另有其人,九哥只是……被人利用了。”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十六,你倒是敢說。”
胤祿跪倒:“兒臣斗膽,請皇阿瑪明察。”
康熙擺手:“起來吧,朕告訴你,老九是不是冤枉的,朕心里有數,但有些事,不是查明真相就能解決的。”
他起身,踱到窗前:
“你知道朕為什么圈禁老九嗎?”
胤祿想了想,道:
“因為要給朝野一個交代。”
康熙點頭:“對,步軍統領衙門失火,賬冊被毀,趙逢時被殺,趙昌被殺,這么多事,總得有人負責。老九不冤,他確實在替老八辦事,確實想讓你高抬貴手,圈禁他,不冤。”
他轉過身,看著胤祿:
“至于真正的兇手,朕會查,但不是現在。”
胤祿心頭一震。
皇阿瑪知道真兇是誰?
“兒臣明白了。”
康熙走回御案前,坐下:
“老十六,你今兒還要去步軍統領衙門?”
“是,賬冊雖然燒了,但人還在,兒臣想繼續查,查那些與趙逢時往來密切的人。”
康熙點頭:“好,查仔細,查出來的東西,直接報朕。”
“嗻。”
---
巳時,步軍統領衙門。
大堂里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趙逢時死了,賬冊燒了,但胤祿沒有走。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三十幾個官員,個個臉色發白。
李衛從后堂出來,手里拿著一份名單:
“十六爺,查到了,與趙逢時往來密切的,一共七個人,其中三個在步軍統領衙門,四個在外面。”
胤祿接過名單,看了一眼:
“人呢?”
“三個在堂下,四個已經派人去請了。”
胤祿點點頭,目光掃過堂下那三人:
“趙逢時死了,你們知道嗎?”
三人齊齊點頭。
胤祿繼續道:“他是被人殺的,殺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你們中的某一個,因為只有你們,知道他的行蹤,知道他的習慣,知道他什么時候會去什么地方。”
那三人臉色大變,紛紛跪倒:
“十六爺,冤枉!小的與趙逢時只是同僚,沒有深交!”
胤祿冷笑:
“沒有深交?那為什么你們三天兩頭一起喝酒?為什么趙逢時出事那天晚上,你們都不在衙門里?”
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抬起頭:
“十六爺,那天晚上是趙逢時請客,說是有好事要慶祝。小的們就去了。誰知道他第二天就死了……”
“請客?在哪兒請的?”
“在……在醉仙樓。”
胤祿看向鄂倫岱。
鄂倫岱會意,轉身出去。
半個時辰后,鄂倫岱回來,附耳低語:
“主子,醉仙樓的人說,那天晚上確實有七個人去喝酒。但趙逢時只待了半個時辰就走了,說是有人找。”
胤祿心頭一動。
趙逢時只待了半個時辰就走了。
誰找他?
“那六個人呢?”
“喝到子時才散,散了之后,各回各家。”
胤祿點頭,看向堂下那三人:
“你們知道趙逢時去哪兒了嗎?”
三人搖頭。
胤祿站起身,走到他們面前:
“趙逢時死了,你們是最后一個見過他的人,兇手就在你們中間,現在不說,等查出來的時候,別怪本官不客氣。”
三人渾身發抖,卻沒有人開口。
胤祿盯著他們看了片刻,轉身對鄂倫岱道:
“都關起來,分開審,一個不許漏。”
“嗻!”
---
午時,胤祿從步軍統領衙門出來。
陽光刺眼,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站在門口,揉了揉眉心。
查了三天,死了三個人,線索全斷了。
趙逢時死了,趙昌死了,賬冊燒了,唯一可能知情的那七個人,什么都不知道。
這案子,還能查下去嗎?
李衛從里面出來,低聲道:
“十六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胤祿點頭:“說。”
李衛道:“下官覺得,這案子查不下去了,不是查不到,是不能查,再查下去,會查到不該查的人。”
胤祿看著他:
“你指的是誰?”
李衛搖頭:“下官不敢說,但下官在戶部多年,見過的案子多了,有些案子,查到最后,查出來的不是真相,是麻煩。”
胤祿沉默。
李衛說得對。
再查下去,會查到誰?
八哥?十四哥?還是……四哥?
他不敢想。
“李大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皇阿瑪讓我查,我就得查下去。”
李衛嘆了口氣:“下官明白,下官只是提醒十六爺,查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胤祿點頭:“多謝李大人。”
---
申時,胤祿去了雍親王府。
胤禛正在書房里寫字,見他進來,放下筆:
“步軍統領衙門那邊,查得怎么樣了?”
胤祿坐下,將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胤禛聽完,沉默片刻,道:
“老十六,你打算怎么辦?”
胤祿搖頭:“弟弟不知道,線索全斷了,人證都死了,物證也燒了,這案子,沒法查了。”
胤禛看著他,緩緩道:
“沒法查,就換個方向查。”
胤祿一怔:“換個方向?”
胤禛點頭:“趙逢時死了,趙昌死了,但他們不是孤立的人,他們活著的時候,一定還有別的人,別的事,你查他們身邊的人,查他們的家人,查他們的朋友。總會有線索的。”
胤祿心頭一亮。
對啊,他太執著于趙逢時本人,卻忽略了他身邊的人。
“多謝四哥指點。”
胤禛擺手:“不必客氣,不過老十六,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事?”
胤禛壓低聲音:
“老八出來了,他在宗人府關了三年,今兒一出來,就去了暢春園請安,皇阿瑪見了他,談了半個時辰。”
胤祿心頭一凜。
八哥見了皇阿瑪?
談了半個時辰?
“談什么?”
胤禛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老八出來之后,九哥就被圈禁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胤祿心頭大震。
是啊,太巧了。
八哥出來,九哥進去。
一進一出,正好對調。
“四哥的意思是,八哥他……”
胤禛擺手:“我沒說什么,我只是告訴你,老八這個人,你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前:
“他在宗人府三年,表面上老老實實,什么都不做,可外面的事,他一件沒落下,九哥替他辦事,十哥替他傳話,那些舊部還在替他賣命,你說,他是怎么做到的?”
胤祿沉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八哥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
酉時,胤祿從雍親王府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
他騎馬走在街上,心里卻還在想著四哥的話。
老八出來了。
他會做什么?
會繼續躲在暗處,還是會走到臺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太平。
鄂倫岱策馬跟在身邊,低聲道:
“主子,回府嗎?”
胤祿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影,站在路中央。
那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鄂倫岱警惕地按住刀柄:
“什么人?”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胤祿看清那張臉,心頭一震。
是八哥。
胤禩站在昏暗的燈光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老十六,別來無恙。”
胤祿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八哥,您怎么在這兒?”
胤禩笑道:“專程等你。”
“等我?”
“對。”胤禩看著他,“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胤祿心頭一凜。
八哥專程等他,要說什么?
“八哥請講。”
胤禩指了指路邊的茶攤:
“坐下說?”
兩人在茶攤坐下,要了兩碗茶。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簡陋得很。
胤禩卻不嫌棄,端起碗喝了一口,嘆道:
“三年沒喝過這樣的茶了,宗人府里,只有白水。”
胤祿看著他,沒有說話。
胤禩放下茶碗,緩緩道:
“老十六,我知道你在查步軍統領衙門的案子,我也知道,你查得很辛苦。”
胤祿點頭:“是。”
胤禩看著他,目光幽深:
“那你查出來了嗎?趙逢時是誰殺的?趙昌是誰殺的?”
胤祿搖頭:“還沒有。”
胤禩笑了:
“我可以告訴你。”
胤祿心頭一震。
“八哥知道?”
胤禩點頭:“我知道,但我不能現在告訴你,我只能告訴你,殺人的那個人,你認識。”
胤祿心頭大震。
他認識?
“是誰?”
胤禩擺手:
“我不能說,說了,你也不信,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提示,那個人,那天晚上也在醉仙樓。”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那天晚上在醉仙樓的,除了趙逢時,還有六個人。
那六個人,他都認識。
是誰?
胤禩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老十六,你好自為之,有些事,查到最后,不一定是你想看到的真相。”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坐在茶攤里,久久不動。
那個人,他認識。
也在醉仙樓。
是誰?
---
亥時,胤祿回到府中。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步軍統領衙門那三個人,有一個招了。
胤祿霍然起身:“誰?”
“一個叫錢通的,是趙逢時的同鄉,他說,趙逢時死的那天晚上,他看見一個人從醉仙樓后門出去,那個人,穿著夜行衣,蒙著臉,但他認出了那把刀。”
“什么刀?”
“是御前侍衛的佩刀。”
胤祿心頭大震。
御前侍衛的佩刀!
“他說的是真的?”
“他賭咒發誓,說千真萬確,還說,那個人他見過,是……是……”
“是誰?”
親兵壓低聲音:
“是御前侍衛副總管,德楞泰的侄子,巴特兒。”
胤祿怔住了。
巴特兒,德楞泰的侄子。
德楞泰已經死了,他的侄子還在?
“巴特兒現在何處?”
“不知道,趙逢時死后,他就失蹤了。”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巴特兒是御前侍衛,能自由出入宮禁。
若他是兇手,那他殺趙逢時、殺趙昌,就說得通了。
可他是誰的人?
德楞泰的人?
還是……八哥的人?
他想起八哥剛才的話,“那個人,你認識。”
巴特兒,他確實認識。
在熱河的時候,見過幾次。
“傳令下去,全城搜捕巴特兒,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嗻!”
---
子時,胤祿獨坐燈前。
窗外夜色沉沉,萬籟俱寂。
巴特兒,德楞泰的侄子,御前侍衛。
若他是兇手,那他背后的人是誰?
德楞泰死了,他替誰辦事?
八哥?
還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今天在雍親王府,四哥說的那句話,“老八這個人,你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八哥剛才那番話,是提醒,還是試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案子,越來越復雜了。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
八月十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