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一夜未眠,坐在燈前等著消息。
案上攤著步軍統領衙門的名單,那六個人的名字被他圈了又圈,畫了又畫。
巴特兒。
錢通說,那天晚上看見巴特兒從醉仙樓后門出去,手里提著刀。
巴特兒是御前侍衛,德楞泰的侄子。
德楞泰死了,他還活著。
他為什么要殺趙逢時?為什么要殺趙昌?
鄂倫岱推門進來,一身夜露:
“主子,找到了。”
胤祿霍然起身:“在哪兒?”
“城外三十里,有座廢廟。有人看見他昨晚在那兒落腳。”
胤祿抓起腰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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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城外廢廟。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薄霧籠罩著山林。
胤祿帶著五十名銳健營精銳,悄無聲息地摸到廟外。
廟不大,只有一進院落,四面漏風。
院墻已經塌了一半,野草叢生。
廟門虛掩著,里面隱約有火光。
鄂倫岱打了個手勢,士兵們散開,將廟圍住。
胤祿一腳踹開廟門,沖了進去。
廟里只有一個人,背對著他,坐在一堆篝火前。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是巴特兒。
三十來歲,濃眉大眼,一臉胡茬。
他看見胤祿,沒有驚慌,反而笑了:
“十六爺,您來了。”
胤祿盯著他:
“巴特兒,你知道我為什么找你?”
巴特兒點頭:“知道,趙逢時死了,趙昌死了,您懷疑是我殺的。”
胤祿冷笑:“不是你殺的?”
巴特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是我殺的。”
胤祿怔住了。
他……承認了?
“你為什么要殺他們?”
巴特兒看著他,目光平靜:
“因為他們該死。”
胤祿心頭一震。
“趙逢時放火燒了賬冊,銷毀證據,不該死嗎?趙昌替人傳話,通風報信,不該死嗎?”巴特兒一字一句,“十六爺,您查了這么久,難道還沒查出來,他們背后的人是誰?”
胤祿盯著他:
“是誰?”
巴特兒忽然笑了:
“您猜。”
胤祿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領:
“說!”
巴特兒不掙扎,只是看著他:
“十六爺,我可以告訴您,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我侄子一命。”
胤祿一怔:“你侄子?”
巴特兒點頭:“我殺了人,活不成了,但我侄子是無辜的,他才十二歲,我死了之后,求您照顧他。”
胤祿沉默片刻,道:
“好,我答應你。”
巴特兒笑了,笑得很凄涼:
“謝十六爺。”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趙逢時和趙昌,是替九爺辦事的。”
胤祿心頭大震。
九爺?
“九爺?”
“對。”巴特兒道,“九爺的買賣,您知道吧?他在京城開了幾十家鋪子,從南到北,從絲綢到茶葉,什么都做,但這些買賣,不都是正經生意,有些貨,是不能見光的。”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你是說,九爺走私?”
巴特兒點頭:“對,他從蒙古、準噶爾那邊販貨,從沿海那邊販貨,賺的是黑錢,趙逢時在步軍統領衙門,替他打通關節,趙昌在宗人府,替他傳遞消息。”
胤祿心頭大震。
九哥走私?
這……這怎么可能?
“可九哥已經被圈禁了……”
巴特兒冷笑:
“圈禁?那是替人背黑鍋,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九爺。”
胤祿盯著他:
“是誰?”
巴特兒一字一句:
“八爺。”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八哥?
“八爺雖然圈禁了,但他的勢力還在,九爺替他辦事,十爺替他傳話,那些舊部還在替他賣命,趙逢時、趙昌,都是八爺的人。”
胤祿怔住了。
八哥……
原來是他。
“可你為什么要殺他們?”
巴特兒沉默片刻,道:
“因為我叔叔。”
胤祿心頭一動:“德楞泰?”
“對。”巴特兒道,“我叔叔跟了皇上三十七年,忠心耿耿,可他為什么會死?是因為八爺。八爺逼他辦事,他不從,八爺就殺了他滅口。”
胤祿心頭大震。
德楞泰是八哥殺的?
“你有證據嗎?”
巴特兒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我叔叔臨死前寫的,他讓我交給您。”
胤祿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十六爺親啟:臣德楞泰,死不足惜,惟有一事必須奏明:八爺胤禩,乃趙逢時、趙昌之真主。臣為其所逼,不得已從之,今將死矣,不敢隱瞞,求十六爺為臣伸冤。德楞泰絕筆。”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德楞泰的絕筆。
八哥是真兇。
“巴特兒,你為什么不早說?”
巴特兒苦笑:
“早說?十六爺,您想想,八爺是什么人?他能在宗人府里遙控外面,能讓那么多人替他賣命,我若早說,早就死了。”
胤祿沉默。
巴特兒說得對。
八哥太可怕了。
“那你現在為什么說?”
巴特兒看著他,目光平靜:
“因為我快死了。”
胤祿心頭一凜。
“你……”
巴特兒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我來之前,服了毒,鶴頂紅,一個時辰后就會死。”
胤祿沖上去,抓住他的手:
“你瘋了?”
巴特兒笑了:
“我沒瘋,十六爺,我殺了人,活不成了,與其被抓住受審,不如自己了斷。我只有一個心愿,保我侄子一命。”
胤祿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悲涼。
“好,我答應你。”
巴特兒點點頭,慢慢倒在地上。
胤祿蹲下身,看著他:
“巴特兒,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巴特兒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抓住他的手:
“八爺……八爺他……不止這些……他還……”
話沒說完,頭一歪,死了。
胤祿跪在他面前,久久不動。
巴特兒死了。
帶著未盡的話,死了。
“八爺不止這些”,還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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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胤祿帶著巴特兒的尸體和那封信,進了暢春園。
清溪書屋里,康熙正在批折子。
見他進來,放下朱筆:
“查到了?”
胤祿跪倒,將那封信雙手呈上。
康熙接過信,看完,久久不語。
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康熙緩緩道:
“德楞泰的絕筆?”
“是,巴特兒臨死前交給兒臣的。”
康熙盯著那封信,目光幽深:
“老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就知道,他沒那么簡單。”
胤祿不敢接話。
康熙轉過身,看著他:
“老十六,你打算怎么辦?”
胤祿想了想,道:
“兒臣以為,此事關系重大,不能輕舉妄動,需先查清八哥在京城的勢力,再一網打盡。”
康熙點頭:
“說得對,老八不是老九,動他,得有個說法。”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你去查,查清楚老八在京城有多少人,都分布在什么地方,查清楚了,朕自有處置。”
“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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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從暢春園出來。
陽光刺眼,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站在園門口,心里卻一片冰涼。
八哥。
那個在宗人府關了三年的人,竟然還是幕后的真兇。
他有那么多人為他賣命,有那么多錢替他鋪路,有那么多人替他遮掩。
這個人,太可怕了。
鄂倫岱迎上來:
“主子,回府嗎?”
胤祿點頭,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巴特兒臨死前的話,“八爺不止這些”。
還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八哥的勢力,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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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去了雍親王府。
胤禛正在書房里等著,見他進來,起身相迎:
“聽說你抓到巴特兒了?”
胤祿坐下,將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胤禛聽完,沉默良久。
“老八……”他喃喃,“他到底想干什么?”
胤祿搖頭:“弟弟也不知道,但巴特兒說,八哥不止這些,他還有后手。”
胤禛看著他,目光幽深:
“老十六,你知道老八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嗎?”
胤祿搖頭。
胤禛一字一句:
“是他從不親自出手,他永遠躲在暗處,讓別人替他沖鋒陷陣,當年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他起身,踱到窗前:
“他在宗人府關了三年,外面的人還在替他賣命,這說明什么?說明他早就有準備,他知道自己會被圈禁,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胤祿心頭大震。
提前布局?
“那他現在的目的是什么?”
胤禛轉過身,看著他: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想要的,不止是東山再起。”
胤祿沉默。
不止是東山再起?
那是什么?
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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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從雍親王府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
他騎馬走在街上,心里還在想著四哥的話。
八哥要的,不止是東山再起。
他要什么?
皇位?
可皇阿瑪還在,他憑什么?
他心頭一凜,不敢再想。
鄂倫岱策馬跟在身邊,低聲道:
“主子,回府嗎?”
胤祿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影,站在路中央。
又是八哥。
胤禩站在昏暗的燈光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老十六,又見面了。”
胤祿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八哥,您怎么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胤禩笑道:
“因為我知道你會去老四那兒,從雍親王府回你府上,只有這條路。”
胤祿心頭一凜。
八哥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
“八哥找我有事?”
胤禩點頭:
“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么事?”
胤禩看著他,目光幽深:
“巴特兒說的那些話,你都信嗎?”
胤祿心頭一震。
“八哥什么意思?”
胤禩笑了:
“巴特兒說,趙逢時和趙昌是替我辦事的,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這么說?”
胤祿沉默。
胤禩繼續道:
“因為有人讓他這么說,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胤祿盯著他:
“那個人是誰?”
胤禩一字一句:
“你四哥。”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四哥?
“不可能!”
胤禩看著他,目光平靜:
“老十六,你太年輕了,你以為你四哥是好人?你以為他幫你,是真心對你好?告訴你,他幫你的每一步,都是在利用你。”
胤祿心頭大震。
“你有證據嗎?”
胤禩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信,拆開。
信是胤禛寫的,收信人是德楞泰。
信上只有一行字:
“德總管:趙逢時那邊,你多盯著點,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日期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德楞泰還沒死。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這是……”
胤禩道:“這是從德楞泰的遺物里找到的,四哥早就認識德楞泰,早就知道趙逢時的事,可他為什么不說?因為他要借你的手,除掉我。”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四哥……
難道真是他?
“八哥,這封信,是真的嗎?”
胤禩笑了:
“你可以去問你四哥。”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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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回到府中。
他坐在燈前,看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四哥的字跡,他認得。
這筆跡,確實是四哥的。
可四哥為什么要寫這封信?
他和德楞泰,有什么關系?
他想起德楞泰臨死前的話,“隆科多與何氏兄弟早有勾結”。
隆科多是四哥的人。
德楞泰是八哥的人。
這兩個人,怎么會攪在一起?
他想不通。
鄂倫岱從外面進來:
“主子,雍親王府來人了。”
胤祿心頭一凜:“誰?”
“戴鐸,他說有要緊事。”
胤祿點頭:“讓他進來。”
戴鐸進來時,臉色凝重。
他給胤祿行過禮,低聲道:
“十六爺,王爺讓奴才給您帶句話。”
“說。”
戴鐸一字一句:
“八爺說的話,您一個字都別信,那封信,是假的。”
胤祿盯著他:
“假的?”
“對。”戴鐸道,“王爺說,八爺最擅長的就是模仿筆跡,他模仿過多少人的字,您心里有數,那封信,是他自己寫的,用來栽贓王爺。”
胤祿沉默。
八哥模仿筆跡的本事,他見過。
陳夢雷、何焯、常明,那么多人的字,他都能模仿。
模仿四哥的字,也不難。
“王爺還說什么?”
戴鐸道:“王爺說,若您不信,可以拿這封信去驗,內務府造辦處有存檔,王爺的每一封信,都有記錄,這封信的日期是三個月前,可王爺三個月前,根本沒寫過信給德楞泰。”
胤祿心頭大震。
對啊,可以驗。
他站起身,對鄂倫岱道:
“去請沈文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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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沈文魁匆匆趕來。
他接過那封信,仔細看了半晌,又拿出胤禛以前的奏折對照。
半個時辰后,他抬起頭:
“十六爺,這封信是假的。”
胤祿心頭一凜:
“何以見得?”
沈文魁指著信上的字:
“四爺寫字,有個習慣。凡寫到德字,最后一筆總是不收鋒,微微帶出一絲。這是他的習慣,改不了的。可這封信上的德字,最后一筆收得干干凈凈。”
他頓了頓:“還有這紙,這是普通的宣紙,不是御用的箋紙,四爺給德楞泰寫信,怎么會用這種紙?”
胤祿心頭大定。
假的。
果然是假的。
八哥又在騙他。
“沈助教,多謝了。”
沈文魁拱手告退。
胤祿獨坐燈前,心里五味雜陳。
八哥騙他,四哥救他。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他心里有數了。
窗外,夜色沉沉。
八月十九了。
離真相大白,還有多遠?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