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清溪書屋。
康熙放下手里的密折,揉了揉眉心。
折子上只有寥寥數語:“趙逢時已死,一刀封喉,兇手下落不明。”
李德全悄步進來:“皇上,各位爺都到了,在瑞景軒候著。”
康熙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瑞景軒里,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人。
胤禔、胤礽不在,但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禵、胤祿,除了年幼的幾個,成年皇子全到了。
這是康熙登基以來第一次,把所有皇子召齊。
眾人見康熙進來,齊齊起身行禮。
康熙擺擺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胤禩坐在最末,臉色蒼白,瘦得脫了形。
他在宗人府關了三年,今天是第一次被放出來。
身上的袍子還是三年前的式樣,已經洗得發白。
胤禟坐在他旁邊,滿臉堆笑,但眼神閃爍。
胤?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端著茶碗大口喝著。
胤祉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胤禛神色平靜,端坐不動。
胤禵腰桿挺得筆直,目光不時掃向胤禩。胤祿坐在角落里,觀察著每一個人。
康熙緩緩開口:
“今兒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眾人肅然。
康熙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子,讓李德全念。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步軍統領衙門左司郎中趙逢時,昨夜被人殺害于城外破廟中,一刀封喉,此前,趙逢時涉嫌在步軍統領衙門縱火,銷毀賬冊。”
念完,殿內一片寂靜。
胤禟第一個開口:
“皇阿瑪,這趙逢時是什么人?兒臣從未聽說過。”
康熙看著他:“你沒聽說過,但有人聽說過,趙逢時是隆科多的親信,隆科多倒了之后,他投靠了別人。”
胤禟臉色微變:“皇阿瑪的意思是……”
康熙沒理他,看向胤禩:
“老八,你在宗人府三年,可聽說過這個人?”
胤禩抬起頭,目光平靜:
“回皇阿瑪,兒臣在宗人府,與外界隔絕,從未聽說過此人。”
康熙點點頭,又看向胤禛:
“老四,你說呢?”
胤禛起身道:“兒臣以為,趙逢時之死,與步軍統領衙門縱火案有關。有人要滅口,殺人焚證。這個人,必然與趙逢時有牽連,且能在京城來去自如。”
康熙點頭:“有理。那依你看,這個人是誰?”
胤禛沉默片刻,道:
“兒臣不敢妄猜。”
康熙笑了:“不敢妄猜?還是不想說?”
胤禛跪倒:“兒臣確實不知。”
康熙擺擺手,讓他起來,又看向胤禵:
“老十四,你說。”
胤禵起身,朗聲道:
“兒臣以為,趙逢時是被人滅口的。滅口的人,就在京城,說不定就在這屋里。”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胤禟霍然起身:“老十四,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胤禵冷笑:“九哥急什么?我又沒說是你。”
胤禟臉色鐵青:“你……”
康熙一拍桌子:“夠了!”
兩人頓時噤聲。
康熙看著胤禵:
“老十四,你說滅口的人在這屋里,可有證據?”
胤禵道:“兒臣沒有證據。但兒臣知道,趙逢時死前,見過一個人。”
康熙眼神一凝:“誰?”
胤禵一字一句:
“八哥府上的太監,趙昌。”
胤禩的臉色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胤禩緩緩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皇阿瑪,兒臣冤枉,趙昌確實來過宗人府,但那是給兒臣送衣裳的,兒臣在宗人府三年,從沒見過趙逢時,更不知道什么縱火案。”
康熙盯著他:
“趙昌人呢?”
胤禩道:“兒臣不知,他送完衣裳就走了。”
康熙對李德全道:
“傳趙昌。”
---
一刻鐘后,李德全回來,臉色難看:
“皇上,趙昌死了。”
殿內又是一陣寂靜。
胤禟脫口而出:“死了?怎么死的?”
李德全道:“今早被人發現死在自己屋里,一刀封喉。”
一刀封喉。
又是這種死法。
康熙沉默良久,緩緩道:
“傳仵作,驗尸,傳步軍統領衙門,封鎖趙昌的屋子,仔細搜查。”
李德全應聲退下。
康熙看向眾人:
“你們有什么要說的?”
沒有人說話。
康熙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胤祿身上:
“老十六,你怎么看?”
胤祿起身,斟酌道:
“兒臣以為,趙昌之死,與趙逢時之死,是同一個人所為,這個人能殺趙逢時,能殺趙昌,能在京城來去自如,必然對京城地形極熟,且能自由出入宗人府。”
他頓了頓:“能自由出入宗人府的,除了宗人府的官員,就是……幾位哥哥的府上的人。”
胤禟臉色一變:“老十六,你這話是懷疑我們?”
胤祿平靜道:“九哥息怒,弟弟只是就事論事。”
胤禩忽然開口:
“十六弟說得對,能殺趙昌的人,確實只有宗人府內部的人,或者……能進出宗人府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康熙:
“皇阿瑪,兒臣請旨,徹查宗人府,若查出來是兒臣的人干的,兒臣甘愿受死,若查出來是別人栽贓……”
他沒有說下去。
康熙盯著他,目光幽深:
“你想說什么?”
胤禩一字一句:
“兒臣想說,有人想借這個機會,置兒臣于死地。”
---
殿內一片死寂。
胤禟第一個跳出來:
“老八,你這話什么意思?誰要置你于死地?”
胤禩看著他,苦笑:
“九弟,你不用這么激動。我不是說你。”
胤禟還要再說,康熙一擺手,止住了他。
康熙看向胤禩:
“老八,你說有人要置你于死地,可有證據?”
胤禩搖頭:“兒臣沒有證據。但兒臣知道,趙昌死之前,見過一個人。”
“誰?”
“十四弟府上的管家,高福。”
胤禵霍然起身:
“老八,你血口噴人!”
胤禩平靜道:
“十四弟,你不必激動,我只是說高福見過趙昌,沒說是你指使的。”
胤禵臉色鐵青:“高福見過趙昌?什么時候?”
胤禩道:“三天前,有人看見高福在宗人府附近轉悠,還跟趙昌說了幾句話。”
胤禵看向康熙:
“皇阿瑪,兒臣請旨,傳高福對質。”
康熙點頭:“傳。”
---
又一刻鐘后,高福被帶進來。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白白凈凈,一臉精明。
跪在殿中央,渾身發抖。
康熙盯著他:
“高福,你三天前去過宗人府?”
高福顫聲道:“回皇上,奴才……奴才去過。”
“去做什么?”
“是……是十四爺讓奴才去的。讓奴才給八爺送點東西。”
胤禵臉色大變:“高福!我什么時候讓你給老八送東西了?”
高福低下頭,不敢看他。
康熙冷笑:
“老十四,你這管家,倒是有趣。”
胤禵撲通跪倒:
“皇阿瑪,兒臣冤枉!兒臣從未讓高福去過宗人府!”
康熙沒理他,看向高福:
“你說老十四讓你送東西,送的是什么?”
高福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雙手呈上。
李德全接過打開,里面是一封信。
康熙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盯著胤禵:
“老十四,這是你寫的?”
胤禵臉色慘白:“皇阿瑪,兒臣……兒臣沒寫過這封信!”
康熙將信扔在他面前。
胤禵撿起來,只看了一眼,就癱軟在地。
信上只有一行字:
“八哥,趙逢時已死,賬冊已毀,你放心。十四弟。”
筆跡是胤禵的。
胤禵渾身發抖:“皇阿瑪,這是假的!這是有人栽贓!”
康熙看向胤祿:
“老十六,你看呢?”
胤祿走上前,接過那封信,仔細看了一遍。
筆跡確實像十四哥的。
但他見過十四哥的字,知道十四哥寫“弟”字的時候,最后一筆從不帶鉤。
這封信上的“弟”字,帶著鉤。
“皇阿瑪,這封信是假的。”胤祿道,“十四哥寫弟字,最后一筆從不帶鉤。這封信上的弟字,有鉤。”
胤禵像抓住救命稻草,連連點頭:
“對對對!兒臣寫字從來不帶鉤!”
康熙看向高福:
“這封信,是誰給你的?”
高福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胤禟忽然開口:
“皇阿瑪,兒臣覺得這事蹊蹺。若真是十四弟寫的信,他不會讓高福這么蠢的人去送。高福是十四弟的管家,誰不認識?他去送信,不是自投羅網嗎?”
康熙點頭:“有理。”
他盯著高福:
“說,誰讓你栽贓老十四的?”
高福癱軟在地,終于開口:
“是……是九爺。”
胤禟臉色大變:“你胡說!”
高福顫聲道:“九爺,您……您不能過河拆橋啊!是您讓奴才這么做的!您說,只要栽贓給十四爺,八爺就能脫身……”
胤禟沖上去,一腳踹在他臉上:
“放屁!老子什么時候讓你做過這種事?”
康熙一拍桌子:“夠了!”
兩個侍衛上前,架住胤禟。
康熙盯著高福:
“你說老九指使你,可有證據?”
高福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九爺給的,說事成之后,讓奴才服下這個,一了百了。奴才……奴才害怕,沒敢吃。”
李德全接過瓷瓶,打開聞了聞:
“皇上,是鶴頂紅。”
殿內一片死寂。
胤禟臉色慘白,撲通跪倒:
“皇阿瑪,兒臣冤枉!兒臣從未給過高福什么瓷瓶!他是栽贓!”
康熙看著他,目光冰冷:
“老九,你剛才說,老十四讓高福去送信,是自投羅網。那你自己呢?你讓高福去栽贓老十四,還給他鶴頂紅滅口,是不是也覺得他不會被人發現?”
胤禟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胤禩忽然開口:
“皇阿瑪,九弟他……”
康熙擺手,打斷他:
“你不必替他說話。老九是什么人,朕心里有數。”
他站起身,走到胤禟面前:
“老九,朕問你,趙逢時是不是你殺的?”
胤禟搖頭:“不是!兒臣沒殺人!”
“趙昌呢?”
“也不是!”
“那這鶴頂紅,怎么解釋?”
胤禟張口結舌。
康熙冷笑:
“你不說,朕替你說,趙逢時是你的人,他放火燒了賬冊,你怕他暴露,就殺人滅口,趙昌也是你的人,他替你去宗人府送信,你也殺人滅口,你以為殺干凈了,就沒人知道,可你忘了,高福還活著。”
胤禟癱軟在地,淚流滿面:
“皇阿瑪,兒臣……兒臣真的沒殺人……”
康熙不再理他,轉身走回御座:
“傳旨,胤禟革去貝子爵位,交宗人府圈禁,待查清趙逢時、趙昌之死,再行處置。”
李德全應道:“嗻。”
胤禟被拖了下去,一路哀嚎。
殿內恢復寂靜。
康熙看向胤禩:
“老八,你可以回去了。”
胤禩叩首:“謝皇阿瑪。”
他起身,看了胤祿一眼,目光復雜。
胤祿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胤禩轉身離去。
---
亥時,胤祿從暢春園出來。
夜風微涼,吹動他的袍角。
他站在園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今天這場家宴,他看明白了。
九哥是替死鬼。
真正的兇手,不是他。
可皇阿瑪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有人頂罪,案子就結了。
至于真相……
有時候,真相并不重要。
鄂倫岱從黑暗中走來:
“主子,回府嗎?”
胤祿點點頭,翻身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