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軍統領衙門的大堂里,氣氛凝重。
三十幾個官員站成兩排,個個屏息垂手,大氣也不敢出。
堂上正中坐著胤祿,左邊是李衛,右邊是鄂倫岱,身后站著二十名銳健營士兵,刀出鞘,弓上弦。
胤祿拿起案上那份花名冊,緩緩開口:
“步軍統領衙門,在冊官員一百三十七人,吏目雜役二百八十九人,本官奉旨查賬,從今日起,所有人等,不得擅離京城,隨叫隨到,有不遵者,以抗旨論處。”
堂下一片寂靜。
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出列拱手:
“十六爺,下官步軍統領衙門左司郎中趙逢時,敢問十六爺,這賬要查到何時?衙門事務繁雜,若耽誤了差事……”
胤祿看著他,忽然笑了:
“趙郎中,你是擔心耽誤差事,還是擔心查出什么?”
趙逢時臉色微變:“下官不敢。”
“不敢最好。”胤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本官奉旨查賬,查的是隆科多任內的貪腐,與你們無關的,不會牽連,但若有人從中作梗,或者銷毀證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那就別怪本官不客氣。”
堂下眾人噤若寒蟬。
李衛起身道:
“諸位,請把近五年的賬冊全部搬出來,放在院子里,下官要一一核對。”
---
巳時,步軍統領衙門的院子里,堆滿了賬冊。
李衛帶著十幾個書辦,一本本翻閱,一條條核對。
胤祿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忙碌。
鄂倫岱從外面進來,附耳低語:
“主子,九爺府上又派人來了。”
胤祿皺眉:“又來了?說什么?”
“說九爺今晚在府里設宴,請幾位爺聚聚,讓您務必賞光。”
胤祿沉吟。
九哥這時候設宴,什么意思?
“還請了誰?”
“聽說請了四爺、十爺、還有幾位宗室王爺。”
胤祿心頭一動。
四哥也去?
“知道了,告訴他,我酉時到。”
---
申時,胤祿去了趟雍親王府。
胤禛正在書房里寫字,見他進來,放下筆:
“老九的帖子,你收到了?”
胤祿點頭:“收到了,四哥去嗎?”
胤禛笑了:“去,為什么不去?他請客,咱們赴宴,天經地義。”
胤祿猶豫道:“四哥,九哥這時候設宴,會不會……”
“會不會是鴻門宴?”胤禛接過話,“有可能,但越是這樣,越要去。”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
“老十六,你知道老九為什么要設宴嗎?”
胤祿搖頭。
胤禛緩緩道:
“因為老八在宗人府里待得煩了,想看看外面的動靜,老九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耳朵,今天的宴席,就是老九替老八看的。”
胤祿心頭一凜。
“那咱們……”
“咱們就讓他看。”胤禛轉過身,“大大方方地去,高高興興地喝酒,該說什么說什么,不該說的,一句不說。”
他盯著胤祿:
“記住,老九這個人,最會察言觀色,你只要露出半點破綻,他就能看出你的心思。”
胤祿點頭:“弟弟明白。”
---
酉時,九爺府。
花廳里燈火通明,擺了三桌酒席。
胤祿進去時,已經來了不少人,胤禛、胤誐、還有幾個宗室王爺,都坐在席上。
胤禟一身寶藍綢衫,滿臉堆笑,正在招呼客人。
見胤祿進來,迎上前來:
“老十六,來來來,坐我旁邊。今兒特意給你留了好位置。”
胤祿笑道:“九哥客氣了。”
他在胤禛旁邊坐下,環顧四周。
胤誐坐在對面,正端著酒碗大口喝著,見他看過來,咧嘴一笑:
“老十六,聽說你今兒去步軍統領衙門了?查賬查得怎么樣?”
胤祿道:“剛開了個頭,還沒查出什么。”
胤誐點點頭,忽然壓低聲音:
“查歸查,別太認真,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胤祿心頭一動。
十哥這話,和九哥昨兒說的一樣。
他們都在暗示他,別查太深。
胤禟舉杯道:“來來來,今兒是家宴,不談國事,只喝酒。諸位,請。”
眾人舉杯共飲。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幾個宗室王爺開始劃拳行令,胤誐喝得滿臉通紅,拉著胤禛非要拼酒。
胤禟坐在胤祿旁邊,低聲笑道:
“老十六,昨兒我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么樣了?”
胤祿裝糊涂:“九哥說的是什么事?”
胤禟看著他,目光幽深:
“就是……高抬貴手的事。”
胤祿放下酒杯,正色道:
“九哥,弟弟奉旨查賬,該查的必須查,至于高抬貴手,弟弟實在做不到。”
胤禟臉色微變,隨即笑道:
“好,好。老十六是個明白人,既然你這么說,我也不勉強,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胤祿也喝了。
但他心里清楚,九哥今天這話,是替八哥說的。
八哥在宗人府里,正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
亥時,宴席散了。
胤祿從九爺府出來,夜風一吹,酒醒了大半。
胤禛走在他身邊,低聲道:
“老九剛才跟你說了什么?”
胤祿如實說了。
胤禛點頭:
“他不死心,還想讓你放水。”
他頓了頓,忽然問:
“你知道老九為什么要幫老八嗎?”
胤祿搖頭。
胤禛緩緩道:
“因為老九的買賣,他在京城開了幾十家鋪子,從南到北,從絲綢到茶葉,什么都做,這些買賣,靠的是老八當年給他撐腰,老八倒了,他的買賣就少了靠山,所以,他必須幫老八東山再起。”
胤祿恍然。
原來如此。
九哥幫八哥,不是為了兄弟情義,是為了自己的買賣。
“那十哥呢?”
胤禛笑了:
“老十?他是真傻,老八說什么,他信什么,老九給什么,他要什么。他就是個被人當槍使的。”
胤祿沉默。
四哥看人,真準。
---
子時,胤祿回到府中。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十四爺派人來了。
來人是胤禵的親信,叫何卓,不是那個死了的何卓,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
“十六爺,十四爺讓奴才給您帶句話,他說,九哥的宴席,您去了就好,別當真,九哥說什么,您都別信。”
胤祿點頭:“我知道。”
何焯又道:“十四爺還說,步軍統領衙門的賬,您盡管查,查出來的東西,直接報給皇上。若有誰敢阻攔,十四爺替您撐腰。”
胤祿心頭一暖。
十四哥這是真心幫他。
“回去告訴十四哥,我知道了。”
何卓走后,胤祿獨坐燈前。
四哥、九哥、十哥、十四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
四哥想保他,九哥想利用他,十哥被人利用,十四哥真心幫他。
這奪嫡之爭,真是人心難測。
---
丑時,胤祿剛躺下,又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鄂倫岱沖進來:
“主子,出事了!步軍統領衙門走水了!”
胤祿霍然坐起:“什么?”
“糧料廳著火了!火勢很大,燒了大半!”
胤祿心頭大震。
糧料廳那里存放著近五年的賬冊!
他翻身下榻,一邊穿衣一邊道:
“快去!調銳健營的人,救火!”
---
寅時,步軍統領衙門。
火勢已經被撲滅,但糧料廳燒成了一片廢墟。
焦黑的梁柱還在冒著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味。
胤祿站在廢墟前,臉色鐵青。
李衛從廢墟里鉆出來,滿臉黑灰:
“十六爺,賬冊……全燒了。”
胤祿沉默。
全燒了。
查了三天,剛開了個頭,賬冊就全燒了。
誰干的?
“今晚誰當值?”
一個士兵被帶上來,渾身發抖:
“十……十六爺,是小的當值。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夜忽然就著火了……”
胤祿盯著他:
“你看見什么人了嗎?”
“沒……沒有。小的發現著火的時候,火已經很大了……”
胤祿一擺手,讓人把他帶下去。
鄂倫岱低聲道:
“主子,這火起得蹊蹺,糧料廳是磚石結構,沒那么容易著火,除非……有人故意放火。”
胤祿點頭。
他知道。
有人故意放火,銷毀證據。
那個人是誰?
九哥的人?八哥的人?還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今晚宴席上,九哥那句“高抬貴手”。
難道是他?
可九哥再有本事,也做不到在步軍統領衙門里放火。
除非他有內應。
胤祿心頭一凜。
內應。
步軍統領衙門里,有九哥的人。
或者說,有八哥的人。
“鄂倫岱,”他轉身,“從現在起,封鎖步軍統領衙門,所有人不得進出,一個一個查,看誰今晚不在,誰行蹤可疑。”
“嗻!”
---
卯時,天邊泛起魚肚白。
胤祿站在廢墟前,一夜未眠。
李衛走過來,臉色凝重:
“十六爺,查到了,今晚當值的十二個人,有一個不見了。”
“誰?”
“左司郎中,趙逢時。”
胤祿心頭一震。
趙逢時,那個昨天在大堂上問他“要查到何時”的人。
“他人呢?”
“不知道。他家的人說,他昨晚出去赴宴,一夜沒回來。”
胤祿冷笑。
赴宴?
赴的是誰的宴?
“派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是!”
---
辰時,胤祿去了暢春園。
康熙剛剛起身,正在用早膳。見他進來,放下筷子:
“步軍統領衙門的事,朕聽說了。”
胤祿跪倒:
“兒臣無能,讓人鉆了空子。請皇阿瑪治罪。”
康熙擺擺手:
“起來吧,這不是你的錯,有人要銷毀證據,你就是再小心,也防不住。”
他頓了頓,盯著胤祿:
“查出來是誰放的火嗎?”
胤祿道:“左司郎中趙逢時失蹤了。很可能是他干的。”
康熙點頭:“那就抓,抓到了,審,審出來,殺。”
胤祿心頭一凜。
皇阿瑪這是動了殺心。
“兒臣遵旨。”
康熙看著他,忽然道: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什么讓你查這個案子嗎?”
胤祿搖頭。
康熙一字一句:
“因為朕想看看,這步軍統領衙門里,到底有多少人是老八的。”
胤祿心頭大震。
原來皇上早就知道。
步軍統領衙門里有八哥的人。
他讓胤祿查賬,就是要把這些人引出來。
現在,他們果然跳出來了。
“兒臣明白了。”
康熙點頭:
“明白就好。去吧,把趙逢時找出來,把那些人都找出來。”
“嗻!”
---
巳時,胤祿從暢春園出來。
陽光刺眼,照在琉璃瓦上,金光耀眼。
他站在園門口,心里卻一片冰涼。
皇上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步軍統領衙門里有八哥的人,知道會有人銷毀證據,知道會有人跳出來。
他讓胤祿查賬,就是要把這些人一網打盡。
而胤祿,就是那個引蛇出洞的誘餌。
鄂倫岱從遠處跑來:
“主子,趙逢時找到了。”
胤祿心頭一凜:“在哪兒?”
“在城外的一座破廟里。死了。”
胤祿怔住了。
死了?
“怎么死的?”
“一刀封喉。”鄂倫岱壓低聲音,“和德保、孫承恩他們,一模一樣。”
胤祿沉默。
又是這種刀法。
又是滅口。
趙逢時被人殺了,死無對證。
這條線,又斷了。
可斷了線的背后,是誰在下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人,就在京城里。
就在他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