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時候,戲曲無疑是一種老少咸宜的娛樂活動,相當于現在的電影,有錢便高檔影城走起,沒錢便街邊老破小將就,不過在古代,有錢人家更豪橫,直接把戲班請回家演戲,還能與演員近距離互動。
此時,在座的一眾地方官員,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將,都看得津津有味,一個個停杯投箸,聚精會神地觀看,連眼前的美味佳肴仿佛也失去了吸引力。
監軍張銳還搖頭晃腦,輕輕地打著拍子,一副如癡如醉的投入模樣。
賈環見狀既好笑,又有些好奇,如果是別的戲就算了,此刻臺上演的卻是《西廂記》,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太監沒了那玩意,雄性激素缺失,難道也會向往美好的愛情?抑或這貨根本沒閹干凈?
這時,只見臺上的男主角張生牽著馬出場了,挺英俊的小伙子,面若冠玉,劍眉朗目,只是擺了個造型,還沒開腔呢,就贏得了滿堂喝彩。
“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先人拜禮部尚書,不幸五旬之上,因病身亡。后一年喪母。小生書劍飄零,功名未遂,游于四方……”
這時張生開唱了,純正的弋陽腔,賈環雖然聽得不是很懂,但感覺這位的唱功確實很強,氣息綿長,抑揚頓挫。
第一折唱完,眾人紛紛叫好,一把把的銅錢往臺上撒,賈環也讓金寶撒幾把幣。
監軍張銳意猶未盡地道:“唱得真好,比咱家以前看的戲班都要好。”
一名地方官員湊趣道:“原來監軍大人也是戲迷啊,下官也酷愛這個,蘇州梨園戲班可是江南首屈一指的戲班,水平那可不是蓋的,一年到頭的班期都排滿了,輕易可請不到,今天咱們也是托了總理大人和監軍大人的福啊。”
張銳訝道:“當真?”
吳三桂笑道:“可不是,人家連我這個直浙總督的面子都不賣,后來聽說是為了給七省總理和監軍大人接風,人家才推掉了原本的排期,答應來演這一場。”
張銳哎喲一聲道:“咱家寂寂無名,人家定是給七省總理賈大人的面子了,不過,這戲班的架子未免擺得大了些,連吳總督的面子也不給。”
旁邊一名地方官員解釋道:“倒不是戲班的架子大,主要是陳大家向來講原則,從來沒有失信于人的,排好的期輕易不會更改,這次也是破例了。”
“咦,這個陳大家是何許人物?”張銳饒有興趣地問。
官員笑道:“說到陳大家,張公公久居京城,不知道也不出奇,但是在江南卻是無人不識陳大家,此女容貌倒是其次,才藝可謂是冠絕古今,只要聽過她唱戲的無不為之傾倒魂斷。”
張銳將信將疑地道:“當真如此厲害?”
“下官在此吹得天花亂墜,監軍大人也未必會信,待會您自己品評,第二折陳大家就要出場了。”官員滿眼期待地道。
張銳喜道:“經你如此一說,咱家都有點等不及了。”
吳三桂看了賈環一眼,笑道:“何止張公公,本官也等不及了,早盼著一睹陳大家芳容。”
張銳奇道:“莫非吳總督也未見過陳大家本人?”
吳三桂笑道:“本官上任不久,一直忙著剿賊,雖早聞陳大家芳名,卻無緣得見。”
眾人正說話間,云板響起,《西廂記》第二折開始了,一名紅衣丫環率先登場,纖細窈窕,明眸皓齒,長相甜美,俏皮靈動,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原來是女主角崔鶯鶯的婢女——紅娘!
“嘖嘖,這丫環便如此水靈,鶯鶯小姐那便更加不得了。”一武官低聲品頭論足,瞪大雙目,仿佛要把臺上的小姑娘給吞了似的,口水差點沒流出來。
正在此時,一把聲音幽幽起唱:“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本來嘈雜的現場在歌聲響起的那一刻,瞬間安靜下來,仿佛收到了指令一般。
——咝!
賈環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是因為難聽,而是這把聲音太好聽了,仿佛天籟入耳,撩動你的每一根聽覺神經,讓你禁不住屏住呼吸,仔細地去聆聽,生怕錯過任何一個音符。
嘀嘀瀝嘀——嚓當!
在樂器的轉場聲中,一名身穿湖綠色衣袖的女子從幕后款款行出來,梳了一個倭墜髻,折扇半遮,欲掩還露,一雙黑漆漆的明眸亮如秋水,仿佛會說話一般,目光過處,人人都不禁呼吸一緊。
賈環卻隱隱覺得有些熟悉,石頭刑威伸長了脖子,仿佛想從高處看清女子掩映于折扇下的那張俏臉。
此時女子美眸流轉,像輕風掃過秋波盈盈的湖面,繼續唱道:“雪浪拍長空,天際秋云卷。東風搖曳垂楊線,游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
張銳這太監呆坐著,仿佛醉了一般,吳三桂也是一副目眩神迷的表情,忽然眼前一亮,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原來臺上的女子終于移開了擋住了半邊臉的折扇,露出了一張如粉雕玉砌一般的嬌顏,但見眉眼彎彎如新月,杏目桃腮醉春風,當真是風華絕代,沉魚落雁!
饒是見慣了絕色美人的賈環,此刻也禁不住心神一震,腦海中出現一連串的形容詞:“人麗如花,似云出岫,鶯聲嚦嚦,六馬仰秣。”
此時此刻,在場所有人仿佛著了魔似的,良久才回過神來,緊接著,數不清的銅錢便像雨點般拋撒到臺上,其中還夾雜著銀錠和金葉子等。
那戲班班主喜得見牙不見眼,連忙吩咐人把賞錢收攏起來。
賈環不由暗暗感嘆,這不是搖錢樹是什么?明星無論在什么朝代都吃香。
臺上的崔鶯鶯終于一曲唱罷,又迎來一波錢雨,盈盈福身謝禮。
吳三桂掏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扔到臺上,引起一陣驚嘆,可惜臺上的鶯鶯小姐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然后便轉到幕后了,讓吳總督頗有一些失落。
那戲班班主卻是懂事的,片刻便領著崔鶯鶯和紅娘的扮演者出來謝場敬酒了,近距離觀看,此女更是美得讓人窒息,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儀態萬方,奪人心魄。
石頭刑威盯著崔鶯鶯,眼神驚艷中帶著一絲疑惑。
這時,崔鶯鶯已經走到近前,紅娘的扮演者端著托盤,上面擱了酒壺和酒杯,笑意盈盈。
戲班班主招手道:“圓圓,綠綺快過來,給總理大人和監軍大人敬酒!”
“圓圓?陳大家?”賈環心中一動,石頭刑威也是微微一震。
這時,崔鶯鶯款步行至賈環面前,秋水般的明眸淚光點點,眼神激動中似乎帶著幾分濡慕,盈盈下拜道:“陳圓圓拜見三爺!”
班主皺了皺眉,雖然叫三爺沒錯,但初次見面,還沒熟到那程度,還是稱官職好點,最不濟也稱一聲賈大人,直接叫三爺豈不唐突?圓圓平時知書識禮,懂進退,今日是怎么了?
幸好,七省總理賈環似乎并不介意,站起來拱手回禮,微笑道:“陳大家客氣了。”
陳圓圓甜甜一笑,捧起酒杯奉到賈環面前道:“圓圓敬三爺一杯。”
賈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伸手摸摸陳圓圓的額頭,感嘆道:“小圓圓長大了,歌唱得好,戲也演得好,有大家風范!”
這親昵的舉動把在座眾人都看傻了眼,吳三桂也愣在當場。
陳圓圓眼淚在眶內打轉,她太激動了,美眸彎成月牙,喜極而泣道:“小哥哥!”
班主這時終于回過神來,笑道:“原來總理大人和圓圓是舊識?”
賈環點了點頭笑道:“是故人,不過很多年沒見了,上次分別,圓圓才十歲,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陳圓圓小嘴微撅,有點委屈地道:“小哥哥記錯了,當年你送我回蘇州桃花塢時,人家才八歲,現在人家都十五了,你七年多沒來看我了。”
賈環愕了一下,仔細想了想道:“有么?七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這時石頭刑威湊了上來,笑道:“圓圓妹妹,你還記得我嗎?”
陳圓圓眼神一暖,點頭道:“你是石頭哥哥!”
刑威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笑道:“原來圓圓妹妹還記得我,太好了,我原本打算遲點到蘇州看你的,沒想到在金陵遇到了。”
陳圓圓左右看了一眼,問道:“為何不見鐵虎大哥呢?”
刑威笑道:“虎子正領兵圍剿闖賊,如今估計還在浙江吧,回頭滅了闖賊,我和虎子一起去蘇州看你,還有三爺。”
陳圓圓美眸望向賈環,一臉期待,賈環笑道:“當然。”
陳圓圓頓時眉開眼笑,如百花綻放一樣動人,把在場所有人都看得魂魄蕩漾的。吳三桂眼中閃過一絲閃不可察的妒忌!
監軍張銳被晾在一旁,頗為尷尬,此時終于忍不住插話道:“原來陳大家與賈大人認識。”
陳圓圓連稱抱歉,又向張銳施禮敬酒,雖然剛過及笄之年,但應酬起來大方得體,讓人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