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戲班班主也是長袖善舞之人,見七省總理賈環和陳圓圓竟是舊相識,看樣子交情還十分深厚,巴不得攀上這座大靠山,便笑道:“既然圓圓姑娘與總理大人久別重逢,便坐下來陪大人喝幾杯吧,鄙人先安排另一出戲。”
“也好!”陳圓圓點頭微笑,在賈環旁邊盈盈坐下,仿佛小鳥依人,纖纖素手執壺,給后者斟了一杯。
賈環不由暗暗感嘆女大十八變,當年的小圓圓雖然也是粉雕玉砌,像個瓷娃娃似的,但總是怯生生的,現在出落得明艷動人,落落大方,跟以往可憐巴巴的樣子判若兩人。
正當兩人閑敘了幾句,一名不速之客卻突然闖了進來,吳三桂的親衛攔都攔不住,或者說不敢真的阻攔。
“侯爺且慢,總督大人今日宴請貴客,待小的先行通報……”
“通報個屁,什么貴客是本侯爺不能見的,少啰嗦,本侯爺登門賞光,是給他吳三桂面子,換作其他人,請本侯爺也未必來。”
這人的嗓門特別大,雖然還沒進院子,但在座的人都聽見了,不禁暗暗咋舌,什么人這么大口氣,竟連直隸總督也不放在眼內?
正猜測間,那人已經闖進院子來了,一身貴氣俗氣,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
吳三桂本來皺著眉頭的,見到此人時頓時舒展開來,非但不生氣,反而站了起來快步相迎,笑道:“原來是保齡侯爺,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吳三桂有失遠迎啊。”
在場的官員也紛紛站起來相迎,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這一位啊,難怪這么大口氣,人家宮里有人呀,還是后宮獨寵的田貴妃,與內相史公公又是死黨,要知道吳三桂也是靠著史公公才混到現在的地位的。
這名粗魯闖進來的男子,約莫三四十歲,正是當紅國丈、保齡侯田弘遇,高仰著頭,看人都是打斜眼的,穿金戴銀,一副暴發戶嘴臉。
賈環皺了皺劍眉,他當初雖然因為“太湖神石”的事彈劾過田弘遇,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其本人,估計田弘遇也是第一次見到賈環,所以并不認識,老神在在地跟吳三桂打過招呼后,竟直奔陳圓圓而來。
很明顯,這貨顯然是為了小圓圓而來的。
陳圓圓的俏臉上掠過一絲慌亂,像受驚的小鹿,站起來微福一禮道:“圓圓見過保齡侯爺。”
田弘遇此刻眼中只有陳圓圓一人,要不然他會發現一名氣宇軒昂的青年正從容地坐在旁邊,即便見到他也始終沒有站起來。
“嘿嘿,陳大家跑得可真快,害本侯從杭州追到了金陵,不過你跑得再快,只要還在大晉境內,也逃不出本侯的手掌心。”田弘遇囂張地冷笑道。
陳圓圓柳眉輕蹙,微惱道:“小女子不過一名漂泊江湖的伶人而已,保齡侯爺何必強人所難?”
“少廢話,本侯且問你,跟不跟本侯回京,若識趣,把你當菩薩一樣供著,若不知好歹,本侯只有動粗了,到時你這張花容月貌的小臉蛋若弄花了豈不煞風景!”田弘遇一邊說,一邊便要伸手去摸陳圓圓的臉。
“侯爺息怒!”梨園戲班班主連忙上前擋在陳圓圓面前,陪笑著道:“侯爺有話好說,本年的排期確實滿了,來年圓圓肯定會進京。”
田弘遇抬手便是一記耳光,把班主扇到一邊去,罵道:“你是什么東西,本侯爺給你臉了?還來年!”
那班主被扇得嘴角都流血了,卻是敢怒不敢言,捂住半邊臉賠不是。
陳圓圓氣得嬌軀亂抖,眼淚汪汪地怒道:“敬人者,人恒敬之,保齡侯爺仗勢欺人,我陳圓圓雖然卑微,卻絕不會屈服于你。”
吳三桂欲言又止,既想當護花使者,又不敢得罪田弘遇,訕然道:“保齡侯爺,今天本官宴客,不如給我一個面子……”
田弘遇撇嘴道:“你吳三桂有個屁面子,要不是看在史公公份上,本侯都懶得鳥你,直接就把人帶走,少給本侯裝大尾巴狼。”
吳三桂臊得面紅耳赤,想發作又不敢發作。
田弘遇訓完吳三桂,直接便下手,想把陳圓圓給現場帶走,結果旁邊閃電般伸過來一只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
這只手就像鐵箍一樣,田弘遇痛得當場慘叫出聲:“哎喲,痛死我也,放手!”
此時出手抓住田弘遇手腕的,自然正是石頭刑威了,他早就想出手教訓這囂張的王八蛋了,剛才見三爺點了點頭,便果斷出手了。
刑威的力量跟鐵虎自然無法比,但也不是田弘遇這種被酒色掏空身體的貨色能禁受得起的,骨頭差點沒被捏碎,片刻就痛得眼淚都冒出來了。
田弘遇帶來的幾名保鏢見狀連忙上前救人,結果不用刑威出手,就被孫庭和張翼等小將輕松撂翻了。
“刑總兵,你這是作甚?快放手!”監軍張銳厲聲喝道,他是史大用一伙的閹黨,自然幫著田弘遇。
刑威向來把小圓圓當成妹妹一樣看待,眼見這姓田的竟敢欺負她,又豈會輕易放過,所以根本不鳥張銳,揚手就是兩巴掌,抽得田弘遇鼻青臉腫的。
至于田弘遇國丈的身份,刑威也不屑一顧,反正天塌了有三爺頂著。
吳三桂其實挺小心眼的,剛才田弘遇讓他當眾難堪,所以刑威毆打田弘遇時他也不阻止,還心里暗爽,當田弘遇又挨了幾巴掌后,這才出來當和事佬道:“總理大人可否給三桂一個面子,再打就要出人命了,一點小矛盾而已,沒必要鬧大。”
賈環這才擺了擺手,刑威松開手,一腳把田弘遇踹翻在地,罵道:“靠著裙帶關系爬上來的廢物,也敢如此囂張,我呸!”
在場的地方官員都倒吸一口冷氣,這位七省總理麾下的悍將可真夠彪的,連田國丈也不放在眼內么?
田弘遇又羞又怒,自從女兒獨寵后宮后,他還從來沒有受過此等折辱,江南這片地方,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成想今日撞到鐵板了。
“你是何人?膽敢毆打本侯,當真是嫌命長了!”田弘遇指著刑威咬牙切齒。
刑威冷笑道:“老子刑威,外號石頭是也,七省總理環三爺麾下,有種你就來!”
田弘遇愕了一下,這才注意到一直從容坐著的那名青年,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是賈環?”
賈環點了點頭淡淡道:“田弘遇,本官上次彈劾過你,沒想到你竟然毫不收斂,還變本加厲,當眾強搶民女,看來上次的教訓你還沒吸取啊。”
田弘遇暗恨,上次賈環帶頭彈劾他,害他被罰了三年俸祿,雖然不算什么,但卻是奇恥大辱,再加上這次,仇算是結下了。
“賈環,你莫要囂張,本侯不是嚇大的,有種你繼續彈劾,看能把本侯如何?”田弘遇冷笑道。
賈環淡然一笑,道:“石頭,看來打得還不夠,嘴挺硬的。”
刑威捋起袖子雙拳一捏,骨頭啪啪一陣亂響,田弘遇那貨嚇得急忙躲到吳三桂身后,驚恐道:“吳總督救我!”
吳三桂自然不能看著田弘遇再被打,畢竟在自己的地盤,將來可不好向史公公交代,連忙抱住刑威道:“石頭兄弟算了。”
吳三桂的武藝不俗,刑威被他制住,一時倒掙脫不開來,田弘遇趁機溜走,還不忘放句狠話道:“刑威,賈環,你們等著,這筆賬本侯遲早跟你們算清。”
“呸,老子等著你,再敢找圓圓麻煩,老子生撕你信不信!”刑威猛地發力把吳三桂撞開。
田弘遇趕緊一溜煙跑了。
賈環向不安的陳圓圓投去安撫的眼神,微笑道:“沒事了,大家繼續喝酒聽戲。”
陳圓圓鎮定下來,在賈環的旁邊坐下,不過經田弘遇這樣一鬧,大家也無心再聽戲,戲班又唱了兩出便收場。
那些地方官員顯然都擔心得罪田弘遇背后的人,紛紛告辭離開,仿佛走慢了會倒霉似的。
吳三桂把賈環送出總督府,歉然道:“沒想到竟發生這種事,是下官疏忽了,還望總理大人多多包涵。”
賈環微笑道:“這與吳總督何干,房子收拾得再干凈,還是會有討厭的蒼蠅闖進來。”
“總理大人說笑了!”吳三桂訕笑道,賈環敢嘲笑田弘遇,他可不能。
賈環正準備上馬出城,陳圓圓輕提裙擺追了上來道:“三爺且慢!”
賈環微笑站定,后者將一張粉紅色的請柬遞給賈環,然后便笑著跑開了。
吳三桂神色有點不自然地看著這一幕。
賈環打開請柬,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三爺臺啟:
時維七月,序屬初秋,暑氣未盡,秋風已起,莫愁湖上,碧波生涼,菱花正艷,泛舟湖上,當屬一樂……
嗯,這是一封請柬,請賈環明日泛舟莫愁湖呢。
賈環笑了笑,將請柬收入懷中,他自然是會赴約的,不過在他眼中,陳圓圓還是當年那個可憐柔弱,需要他庇護的小妹妹,僅此而已,倒沒有其他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