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史大用把手中的茶杯摔了個粉碎,又驚又怒地罵道:“一群廢物、飯桶,養著你們也是浪費米飯,這樣都能讓賈家人跑掉,你們都是死人嗎?”
一群東廠番子和錦衣衛戰戰兢兢地跪在堂前,灰頭土臉,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史大用本以為同時派出東廠和錦衣衛的大批好手,定能輕易把賈家全部人給抓回來,豈料人沒抓到,反而折了兩名得力干將。
錦衣衛指揮呂有為和東廠大檔頭周也都是閹黨“十犬”之一,而且是頭狗,如今都變成死狗了。
這時,一名東廠番子有點委屈地解釋道:“公公有所不知了,賈家明顯是有備而來的,他們在臨清改道黃河出海,不僅故意用空船繼續南下欺騙咱們,還提前在濱州準備了海船接應,當我們趕到時,賈家人已經全部上了海船駛離,大檔頭和呂指揮本來想沖上船阻攔的,誰知船上的人突然開槍,還打得賊準,兩槍就把呂指揮和大檔頭打死了。小的們倒是想追,但不知船上有多少兵馬和火槍,所以也不敢貿然上前……賈家的大船是六桅的,鼓足了風帆,順風順水,一下就跑進茫茫大海沒影了?!?/p>
史大用面色變幻不定,既然賈環這小子提前準備了后手,可見早有反意,那么吳三桂和張銳試圖擒殺賈環還能成功嗎?
史大用越想便越不踏實,賈環這小子用兵如神,自出道而來從無敗績,在軍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如今手握兵權,如果早就蓄意謀反,絕對后患無窮,而且現在賈家舉家逃脫,賈環這小子也再無后顧之憂,可以放開手腳大干了。
念及此,史大用也再無暇顧及訓斥一眾爪牙,急急回宮向乾盛帝報告賈家逃脫的事。
乾盛帝聽完史大用的回稟,不由心頭大震,脫口道:“不好,賈環這逆臣要反了?!?/p>
乾盛帝一直不喜有權臣潛質的賈環,但又不得不倚重賈環的能力,這次本欲利用完賈環剿滅李自成,然后就過河拆橋,兔死狗烹的,沒想到玩脫了,賈環明顯提前作了準備,借著賈母歸天為幌子,玩了一手金蟬脫殼。
如今賈家乘船出海,肯定是走海路南下與賈環會合,一旦這逆臣得知家人安全,就會毫無顧忌地舉兵造反,但愿吳三桂和監軍張銳不要令朕失望吧,在賈環舉兵造反之前把他擒殺,否則便麻煩大了。
史大用見乾盛帝面色陰沉,眼中殺機四溢,便趁機鼓動道:“賈環出身疊翠書院,又是首輔孫承宗的門生,奴才以為,應該立即把所有疊翠派的官員抓起來,封禁疊翠書院,以免他們里應外合?!?/p>
乾盛帝面色變幻,顯然拿不定主意,當初他之所以扶持閹黨,是為了制衡日漸坐大的東林黨,保持朝中的勢力平衡,如今東林黨被徹底鏟除了,閹黨一家獨大,如果再想把疊翠派清理掉,那朝中將完全是閹黨的天下。
乾盛帝只是病了,又不是老年癡呆,自然也擔心閹黨一家獨大,自己這個皇帝會被架空。
“賈環此子城府深,野心大,詭計多端,早就懷有不臣之心,但孫閣老未必知情,不宜過早下定論?!鼻⒌酆饬吭偃?,最終搖頭拒絕了史大用的提議。
史大用有點失望,不過也罷,反正一群文官,沒有兵權在手,要抓隨時能抓。
第二日,早朝,奉天門。
首輔孫承宗神情肅穆,雙手持笏站在文官隊列首位,在場一眾疊翠派官員也是神情決絕,其他官員明顯感到氣氛與以前截然不同,均都暗暗留了個心眼。
乾盛帝升座,百官三拜九叩,高呼吾皇萬歲。
完畢,史大用手持拂塵上前,神氣地高呼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臣有本啟奏!”孫承宗出班朗聲道。
乾盛帝淡道:“奏來!”
孫承宗道:“臣聞太子殿下因考究學問不能令皇上滿意,所以被勒令禁足,閉門讀書半年。然臣以為,太子乃國之儲君,身系江山社稷,不僅要學習四書五經,還要掌握為政治國之道,所以臣懇請皇上允準太子每日參加早朝,觀摩朝政,向皇上學習治國之策。”
“臣附議!”
“臣附議!”
疊翠派的官員紛紛出班表示贊同。
乾盛帝皺了皺眉道:“此乃朕之家事,孫閣老退下吧,朕自會考量。”
孫承宗此舉只是試探,見乾盛帝就是不肯讓太子在公眾跟前露面,自然更加相信那封匿名舉報信的內容了,大聲道:“皇上此言差矣,太子乃儲君,國之本也,只要涉及到太子,就不僅僅是皇家之事?!?/p>
乾盛帝暗暗惱火,孫承宗向來還是比較聽話的,今日為何如此犟?
此時,兵科都給事中張如歸跳出來道:“孫閣老所言甚是,事關太子,并非皇上家事,還請皇上允準太子恢復臨朝聽政,學習治國之道?!?/p>
史大用對孫承宗這個首輔,表面還需要保持尊敬,現在見張如歸這種小角色也跑出來叫囂,便呵斥道:“放肆!”
張如歸怒目一睜,指著史大用罵道:“大膽閹賊,你算什么東西,我張如歸官職雖不大,但也是進士出身的朝廷命官,你一個不男不女的閹人,安敢在朝堂之上對吾等頤指氣使,我朝太祖自立國以來便明文禁止宦官干政。你這閹賊不僅干預朝政,還蒙蔽皇上,誤國誤民,試圖加害太子殿下,罪該當誅。臣懇請皇上立誅史閹,還我朝朗朗乾坤!”
張如歸慷慨激昂地說了大段,然后撲通跪倒便拜,把史大用氣得瞠目結舌。
在場的文武官員都傻了眼,倒吸一口冷氣。大家都知道張如歸為人耿直,以毒舌著稱,但今日言辭之激烈,直言要誅殺史大用,還是第一次!
“反了反了,請皇上為老奴作主??!”史大用撲通地跪倒在御座前,假惺惺地大哭起來:“老奴對皇上忠心耿耿,一向盡心盡力辦事,何曾蒙蔽過皇上,誤國誤民更是無稽之談。”
“閉——嘴!”孫承宗大喝一聲。
這下不僅史大用嚇了一跳,就連乾盛帝也愕了一下,孫承宗一向老成穩重,雖然身為首輔,從來沒有大聲呵斥過同僚,更何況是在駕前如此失態。
孫承宗今天顯然也是豁出去了,怒目圓睜地呵斥道:“史閹,你蒙蔽圣上,禍亂朝綱,結黨營私,有目共睹,還敢抵賴!”
一時間,史大用顯然被孫承宗的氣勢給鎮住了,張口結舌了半天,才吃吃地吐出一句:“孫承宗,你……血口噴人。”
乾盛帝不悅地道:“孫卿家何出此言,你的意思是說,朕已經昏庸到分不清忠佞了?”
這話無疑已經是極重了,聰明的臣子這個時候都會跪下來認錯,但是孫承宗沒有,今日他是抱著死志而來的,太子殿下是大晉未來的希望,絕不能被閹賊所害,所以沉聲道:“臣不敢,不過奸佞之所以是奸佞,不僅包藏禍國之心,還極其狡猾,善于偽裝。史閹就是大奸似忠的奸佞,還請皇上明辨忠奸,誅殺此賊,否則我大晉離亡國不遠矣!”
咝……
首輔大人還真敢說,連“亡國”一詞都說了出來,看來今日不能善了,兩位外相和內相之間要分出一個生死!
乾盛帝勃然變色,冷笑道:“那孫卿家倒是說說,史大用是如何蒙蔽朕的?”
孫承宗道:“史大用結黨營私,身兼司禮監掌印和秉筆太監要職,私自截留大臣奏本。”
乾盛帝淡道:“沒有的事,內閣送來的奏本,朕都有過目,何來私自截留之說?”
史大用見乾盛帝維護自己,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挺直了老腰。
孫承宗又道:“史大用中飽私囊,伙同全國各地礦監和稅監,巧立名目,盤剝百姓,所得稅銀只有十之一二進入內庫,其他都被他們私分了。”
乾盛帝面色一沉,皺眉望向史大用,后者急忙反駁道:“這是血口噴人,說咱家中飽私囊,孫大人倒是拿出證據來?!?/p>
孫承宗冷笑道:“只要皇上下旨徹查,要證據不難!”
乾盛帝沉聲道:“孫卿家退下吧,沒有證據的事不要捕風捉影。”
孫承宗把心一橫道:“那史大用伙同西洋邪人哄騙皇上,利用‘換血續命’的邪術給皇上治病的事呢?”
此言一出,頓時全場駭然,百官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乾盛帝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孫承宗,休得胡言亂語。”
孫承宗大聲道:“臣并非胡言亂語,只是為大晉江山社稷著想。臣聽說皇上為了續命,竟聽信洋人換血之邪術,吸取至親之鮮血,先是十一皇子遭難,現在是太子殿下。臣懇請皇上明辨是非忠奸,立即停止邪術,誅殺那西洋邪人和史閹?!?/p>
“一派胡言!”乾盛帝厲聲大喝。
在當下的社會環境,“輸血”可是異端邪術,就連乾盛帝自己恐怕也是如此認為的,否則也不會遮遮掩掩,把太子徐文厚禁足了,如今被孫承宗當眾拆穿,不由惱羞成怒。
孫承宗沉聲道:“臣是不是胡言,皇上只需解除太子殿下禁足,讓太子殿下參與早朝,那么便一清二楚了,若真是臣誤解,臣愿自殺謝罪?!?/p>
“皇上,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懇請皇上立即釋放太子,誅殺史閹和西洋邪人!”柳毅大聲疾呼。
“釋放太子,誅殺史閹和西洋邪人!”疊翠派一眾官員齊齊出列高呼。
乾盛帝氣得發抖,大庭廣眾之下,自己吸至親之血續命的丑事暴露出來,無疑對他的名聲打擊極大,日后史書上描述這一段,指不定會把他形容成兇狠成性,滅絕人倫的吸血皇帝呢!
孫承宗等人本打算逼使乾盛帝低頭,誅殺史大用,拯救太子的,哪料此舉反而激發了乾盛帝的兇性,他是斷不可能當眾承認這種事,所以厲喝一聲道:“來人,把這些妖言惑眾,污蔑君王的亂臣賊子抓起來?!?/p>
一群殿前武士立即沖進來,把孫承宗等人統統抓了起來押入大獄中。
“皇上,醒醒吧,臣等以死相諫,若皇上再不迷途知返,大晉必亡于皇上之手?!睂O承宗今日行到這一步,顯然已經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了。
其他疊翠派官員也凜然無懼,坦然受縛,大聲疾呼。
這一幕實在太震撼了,在場所有官員均鴉雀無聲,包括閹黨,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早朝發生的事很快就在京中傳播開來,引得一些熱血青年奔走相告,組織游行聲援孫閣老等人。
一開始只有數十人,后來人數越來越多,成千上萬的學子和百姓聚集在東宮前,要求釋放太子,聲勢都快趕上之前東林黨煽動的“倒閹”集會了,區別就在于這次是完全自發的,而“倒閹”集會則有東林黨在背后策劃,并且出錢出力。
且說乾盛帝回到后宮,氣得再次輸了一次血,這才穩定下來,不過還是越想越氣,經孫承宗等人這樣一鬧開,他“嗜血昏君”的名聲算是坐實了。
這時,乾盛帝又想起賈家逃跑,賈環有可能蓄意謀反的事,更是殺心頓起,再加上史大用在旁煽風點火,乾盛帝大筆一揮,下了一道圣旨,措辭嚴厲地指責孫承宗等人誹謗君王,煽動民變,全部腰斬棄市!
就這樣,疊翠派所有官員全部被腰斬,疊翠書院也被一把火燒了,跑得慢的學生也統統以亂黨的罪名被抓捕,一時間滿城腥風血雨。
太子徐文厚收到這消息,當場嚇得傻了一般,接著放聲大哭。
魏忠賢也傻了眼,原來那封匿名信是他寫給孫承宗的,原來是想借助孫承宗等人的力量給太子殿下解困的,沒想到孫承宗等人竟選擇了如此剛烈的方式。
“誅殺史閹和西洋邪人,釋放太子!”
“誅殺史閹……”
孫承宗等人玉石俱焚的節烈,激起了浪潮一般的民憤,此刻聚集在東宮外的百姓已經超過二十萬,幾乎小半個京城的人口都來了。
乾盛帝顯然也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局面,但作為九五至尊,他是不可能認錯的,更加不會承認“吸血至親”的罪名,為免再次發生上次庶民沖擊午門這樣的事,乾盛帝派人把徐文厚轉移到紫禁城內部,名為保護,實為軟禁。
然而,乾盛帝又讓馮紫英率京營入城鎮壓,血腥鎮壓之下,總算把百姓給驅散了,不過再怎么鎮壓,也鎮壓不了民心向背,兩次血腥的殺戮過后,老百姓已經對閹黨和朝廷恨之入骨。
然而史大用卻不管這些,這次他又贏了,徹底清除了所有政敵,如今在朝中,他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立皇帝”,所有人都得仰仗他的鼻息。
對了,史大用還不忘記清理疊翠派的余黨,以及與賈環有關的人,柳毅的一家,包括賈迎春都被他抓捕起來了。
史大用還派出錦衣衛奔赴長安,準備抓捕在長安擔任右參政的盧象升,他也是疊翠派的,而且是賈環的好友。
另外,史大用還派人去河套,準備抓捕賈環的親姐姐賈探春,可惜他派去的人剛到,就被戚元超給砍了。
開玩笑,跑到老子的地盤抓老子兄弟的老婆,做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