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講究葉落歸根,不管生前飄泊得有多遠,是顯貴還是貧賤,等老了都要回到故鄉,死后埋進故鄉的土地,讓血肉融進這片生養自己的水土,讓靈魂得以和祖輩團聚,如此才能真正安息。
賈家的根在金陵,在長江邊上。
乾盛十四年七月十六,秋風初起,賈家啟程出離京,扶送賈老太君之靈柩回鄉安葬,僅留十余名家仆看守府邸,浩浩蕩蕩數百人,場面十分宏大。
從榮寧街至朝陽門,有不少賈家的親友在路邊設棚路祭,每遇一處祭棚,賈政都得上前答禮,所以隊伍走得很慢。
太子徐文厚也來路祭了,完事后,心情低落地回到了東宮。
自從得知賈元春的死訊后,徐文厚幾乎每晚都夢到十一皇子,夢到他渾身濕漉漉地哭喊找娘親的樣子,那撕心肺般的哭泣,就像錐子一樣戳碎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只有有良心的人,才會受到良心的遣責。
很不幸,徐文厚就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他后悔自己當時沒有勇氣把十一皇子從景仁宮帶走,至少讓他能與娘親見上一面。
當年,表姐齊婉若被派往哈密和親時,徐文厚便后悔當時沒有懇求父皇收回成命,結果婉若表姐客死異國他鄉,雖然即便他求了,也未必能改變結果,但至少良心上可以過得去。
徐文厚現在有點痛恨自己過于膽小懦弱,在父皇面前提不起半點勇氣來,覺得自己是個懦夫。
第二天參加完早朝,徐文厚又往后宮給母后請安了,路過乾清宮外,恰好遇到史大用領著十一皇子徐文智走來,五六歲的孩子已經骨瘦如紫,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窩,滿臉都是驚恐和無助。
徐文厚的心臟仿佛被錐子狠戳了一下,喚道:“十一弟。”
“太子殿下!”十一皇子施了一禮輕聲道,畏懼中帶著一絲木然,也許是知道反抗沒用,所以麻木了,他雖然貴為皇子,卻沒人能夠幫助他,真正愛他保護他的那個人已經去了天國,只能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
史大用見到徐文厚,表情有些不自然,笑道:“奴才見過太子殿下。”
“你帶十一弟來此作甚?”徐文厚冷冷地問道。
史大用笑道:“皇上想十一皇子了,命奴才帶他來見一見。”
徐文厚點頭道:“正好本太子也要向皇上請安,我和十一弟一起進去吧。”說完便拉起十一皇子的小手,往乾清宮內行去。
史大用連忙道:“太子殿下,皇上現在不方便見您。”
徐文厚的胖臉脹得通紅,喝道:“為什么不方便,滾開!”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徐文厚今天終于爆發了,就算這個太子不當,他也要出這個頭,他再也受不了良心上的折磨。
史大用被徐文厚的一聲大喝嚇得愣了幾秒,直到徐文厚牽著十一皇子進了乾清殿,他才反應過來,我的娘親喲,這還是膽小懦弱的岷王徐文厚?不會是吃錯藥了吧。
徐文厚本來還十分緊張的,但進了殿內,步伐反而堅定了,直入暖閣之中。
此時的暖閣內,乾盛帝正虛弱地躺在床上,旁邊是正在給針具消毒的西洋大夫竇瑪尼,顯然正在準備輸血,只待“血侍”十一皇子的到來。
眼見徐文厚牽著十一皇子走進暖閣,乾盛帝和竇瑪尼都愕了一下,此時,史大用追了進來,急叫道:“太子殿下,你不能進來,快出去!”
史大用一臉焦急,眼底卻蘊含著一絲陰險,也沒半點阻攔的意思,否則徐文厚不可能順利進入暖閣的。
徐文厚沒有理會史大用,只是憤然質問道:“父皇可是要抽十一弟的血?”
乾盛帝面色一沉,喝道:“放肆,老七,你現在越來越沒規矩了,朕的寢宮也敢擅闖,莫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
徐文厚搖頭道:“兒臣不敢,兒臣只是來向父皇獻血的,你抽兒臣的血吧,放過十一弟,他年紀還小,還剛沒了親娘。”
乾盛帝眼中閃過一絲羞惱,冷笑道:“好,既然你一片孝心可嘉,那朕便成全你,竇瑪尼!”
竇瑪尼聳了聳肩,拿著針筒上前道:“太子殿下,當真要抽你的血?”
徐文厚硬著頭皮點了點頭,他怕痛,而且暈血,不過這次豁出去了。
于是竇瑪尼扎了一下徐文厚的手指,取了幾滴血與乾盛帝的血混合測試,喜道:“很好,太子殿下的血跟皇上一樣,可以相容。”
乾盛帝眼底閃過一絲喜悅,點了點頭道:“老四,你可想清楚了。”
徐文厚臉色蒼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竇瑪尼笑道:“太好了,太子殿下這體形,血液相對充足,十一皇子太小了,現在已經嚴重貧血,若再抽下去會死的。”
十一皇子緊緊抱住徐文厚的一條手臂,眼淚在眶內打轉。
“太子殿下正坐下,放心,人體的血液是會重生的,一次只要不抽過量,對身體影響不大,放松!”竇瑪尼笑瞇瞇的,一邊安撫徐文厚,一邊開始抽血。
然而徐文厚本來就暈血,剛才始抽便一頭栽倒了,嚇得十一皇子大哭。
竇瑪尼連忙檢查一遍,發現只是暈了,聳了聳肩道:“原來太子殿下暈血。”
乾盛帝神色復雜,望向徐文厚的眼神中,難得閃過一絲柔和。
史大用有些郁悶了,本以為會爆發沖突,誰想會是如此,陪笑道:“那太子殿下的血還能用不?”
竇瑪尼道:“當然能,不過事后要好好調養一下。”說著繼續抽血,輸入乾盛帝體內。
輸完血的乾盛帝明顯精神了些,淡道:“把太子送回東宮,禁足半年。”
史大用頓時會意,于是召來一頂轎子,把徐文厚送回東宮,并且向內閣傳達太子被皇上禁足半年的通知。
孫承宗吃了一驚,連忙追問禁足理由,史大用便扯道:“皇上今日考究太子學問,發現錯謬甚多,十分生氣,所以罰太子殿下禁足半年,閉門學習,屆時皇上會選任飽學之士給太子講課授學,學習治國之道。”
孫承宗雖然覺得突兀,但這理由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便不再深究。
七月十九日,就在賈家出發后第三天,賈雨村也押解著薛蟠抵京了。
“渴死我了,我要喝水,賈化你個王八蛋,我入你祖宗十八代。”
秋老虎發威,天氣炎熱,囚車中的薛蟠被曬得口干舌燥,禁不住破口大罵。
賈雨村便命差役給薛蟠端了一碗水,后者卻嚷道:“大爺要喝酒,都進京城了,臨死之前還不能喝碗酒?”
賈雨村冷笑一聲,他這時也有些餓了,便道:“也罷,那便請你喝頓酒再送到錦衣衛大獄,之前你請了我一頓酒,現在我請回來,夠意思吧?”
薛蟠呸了一口便不作聲,現在喉嚨干得能冒火。
賈雨村讓差役把薛蟠從囚車弄出來,戴著手銬腳鐐也不怕他逃了,然后進入街邊一家小酒肆吃飯。
這時,一輛馬車從酒肆門前駛過,車窗簾子稍稍掀起,一雙杏目掃過正往酒肆內走去的薛蟠和賈雨村,眼中明顯閃過一抹驚訝。
“柳郎,前面拐彎處停一下!”一把聲音從馬車內傳出,負責趕車的青年答應了一聲,在前面拐彎處勒定馬車,回轉身,掀開車簾子笑問道:“娘子,怎么了?”
原來此時馬車內的人正是賈探春,而趕車的青年自是柳湘蓮,二人正從塞外回京探春,倒是正好與賈家派去河套報喪的仆人錯過了,所以還不知道賈母已經去世,賈家舉家扶靈回南京了。
賈探春面色凝重,低聲道:“柳郎,大事不妙,我剛才見到薛大爺了,似乎被賈雨村抓住。”
柳湘蓮面色微變,他也知道薛蟠的事,忙道:“不好,如果蟠大爺把環哥兒牽連出來,那賈家也有危險。”
賈探春點頭道:“我正是擔心這個。”
夫妻二人一商量,最后決定探春先行出城,免得成了累贅,而柳湘蓮則趕往賈府示警。
賈探春也是颯爽之人,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立即調頭出城,而柳湘蓮則趕往賈府報信,結果到了賈府才得知賈母去世了,賈家全家在三日前已經出發扶靈南下。
于是柳湘蓮也不再耽擱,立即騎馬出了阜城門,在約好的地點與探春會合,說明情況。
賈探春得知老太太和元春都去世了,不由淚如雨下,哭著道:“他們雖然扶靈南下了,但若蟠大爺的事發,朝廷肯定會派追兵追拿的,這如何是好?”
柳湘蓮略沉吟道:“娘子你先回塞外找戚大哥,我這便騎快馬趕上岳父大人他們,提醒他們躲避。”
賈探春點了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柳郎注意安全。”
柳湘蓮笑道:“娘子放心,我會的,去也!”
柳湘蓮說完便辭了探春,騎快馬急急往通州而去,而探春則從原路返回,此地實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