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自從經歷了坎坷之后,這些年確實成熟了許多,改掉了紈绔子弟的習氣,沒有了以前那股渾勁了,但是智商的上限還是擺在那,如何是賈雨村這種人物的對手?
再加上賈雨村曾經還幫他擺平過人命官司,跟姨父賈政又是好友,所以便失去了戒心,又得知賈雨村如今已經被捋職,不由生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心理來,于是便好心邀請賈雨村到酒樓里大撮一頓。
剛開始,賈雨村還旁敲側擊地問起薛蟠這些年的經歷,后者回答得相對謹慎,沒有提及賈環,然而隨著酒酣耳熱,這貨就開始忘乎所以了,或者說是酒后吐真言吧,竟竹桶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當年如何逃生,如何躲藏,賈環如何幫助自己弄到合法身份,在長安隱姓埋名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甚至后來在哈密的遭遇,賈環給他安排驛丞的工作等等,全都說了,也是夠蠢哭的!
賈雨村越聽越是狂喜,這下賈環真跑不了,包庇欽犯,還要幫助欽犯逃跑,謀取公職,嘖嘖,這小子真夠膽肥的,簡直是膽大包天啊,對朝廷法度,對皇上都沒半點敬畏之心。
薛蟠這貨說完后,似乎酒醒了些,不由有些后悔起來,連忙叮囑道:“賈世伯千萬不要跟別人提起,否則不僅小侄大禍監頭,還連累我妹夫一家子,豈不罪過!”
賈雨村暗暗好笑,如今說這些豈不遲了,果真是薛大傻子,只有父母起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啊,這貨就是個大傻子。
“賢侄放心,我保證不會向任何人提起,來,咱們繼續飲酒,難得久別重逢,今日一醉方休。”賈雨村舉杯敬道。
薛蟠此時已經喝了個七八醉意,在賈雨村的刻意頻頻敬酒下,終于一頭醉倒,不省人事。
當他薛蟠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發現自己竟被五花大綁著,不由大吃一驚,問道:“賈世伯,你綁著我作甚?”
賈雨村笑道:“你是朝廷通緝的欽犯,綁你不是很正常?”
薛蟠愕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上當了,不禁又急又怕,陪笑道:“賈世伯,別開玩笑了,快放了小侄吧,小侄還約了人看宅子呢?!?/p>
賈雨村冷笑道:“誰跟你開玩笑,本官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既然遇上了朝廷欽犯,又豈能放之任之,自當扭送官府法辦了,還想看宅子?你怕是傻了吧!”
薛蟠臉色脹得通紅,破口罵道:“賈雨村,你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當年要不是靠著我姨爹和舅爹,你能復職?如今竟然如此害我,你不得好死?!?/p>
賈雨村笑道:“賈家和王家確實助過我,但我也救過你一命不是?當年的人命官司是誰給你擺平的?”
薛蟠咬牙切齒道:“枉我如此信任你,請你喝酒,你竟然算計我,難道不是恩將仇報?呸,卑鄙小人!”
賈雨村冷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嘿嘿,本官沒想到賈環竟然牽涉這么深,這次能不能官復原職,就靠賢侄你了?!?/p>
薛蟠此時后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兩巴掌把自己抽死,自己真是豬啊,竟然相信這混蛋。
賈雨村不再多言,堵住薛蟠的嘴,然后便押上囚車,準備押送回京向史大用邀功了。
…………
京城,賈府。
自從賈寶玉正月初一突然失蹤后,王夫人也因思念兒子而病倒了,纏綿床榻數月,直到夏天才慢慢好轉起來,但精神還是不足,日常府中事務都交給大兒媳李紈打理,林黛玉和湘云二人從旁協助,至于寶釵,則忙著帶孩子。
這一日深夜,王夫人正在床上酣睡,忽聞有人喚她:“母親,快醒醒,母親,快醒醒!”
王夫人隱約覺得聲音有些熟悉,悠悠睜開了眼睛,見眼前有一張朦朧的臉,似乎是寶玉,大喜道:“我的兒啊,天可憐見的,你可算回來了!”
“母親,是我啊,你再看清楚!”
王夫人定睛一看,才發現眼前不是寶玉,而是長女賈元春,又驚又喜道:“貴妃娘娘幾時回府的?怎么不見宮里提前通知,該死,人都哪去了,也不看茶?!?/p>
王夫人坐起來便要下床,賈元春忙按住她笑道:“娘親別忙,女兒不喝茶,女兒就要回去了,走之前跟娘親告個別,順便接上老太太一起走?!?/p>
王夫人茫然不解道:“回去哪里?你這就要回宮啦,不多坐一會?你要接老太太入宮嗎?”
賈元春笑道:“母親很快就知道了,噢,我得走啦,娘親好好保重?!闭f完便起身離開。
王夫人急忙問:“你弟弟寶玉不見了,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寶玉另有機緣,母親不必擔心他,我去也!”賈元春說完便掀簾而出。
王夫人急忙追出屋去,卻見賈元春牽著賈母的手在前面走,她試圖追上去,卻一直追不上,正著急之時,王夫人卻驚醒了,發現只是做了個夢,伸手一摸枕席,汗濕了一片。
“夫人醒了?”外間上夜的婢女聽到動靜,忙打著呵欠進來問道。
王夫人心中不安,問道:“現在什么時辰了?”
婢女道:“好像剛打了四更?!?/p>
王夫人心中疑惑不安,好端端的,咋作了這樣一個不祥的夢,連忙坐起來穿衣服。
婢女道:“夫人可是要起夜?”
“不是,提上燈籠,我去看看老太太。”王夫人道。
這邊王夫人剛穿上衣服出門,靜夜中便傳來了一陣哭聲,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急急往賈母院方向走去,半途便遇到了鴛鴦,后者大哭著道:“老太太剛咽了氣。”
王夫人頓時愣住了,想到了剛才那個奇怪的夢,直到鴛鴦哭著著問怎么安排后事,她才回過神來,一邊吩咐通知老爺,一邊問道:“東西都準備好了?”
鴛鴦抹著眼淚道:“原本便估計撐不到夏天的,壽衣棺木等早就準備好?!?/p>
“那就趕緊服侍老太太換洗上妝吧,讓她老人家體面地離開,也算盡了你們主仆一場的情份了?!蓖醴蛉溯p嘆道。
鴛鴦忙去照辦,很快,賈政等人也趕來了,進屋看過老太太的遺容后,禁不住老淚縱橫。
靖國侯府那邊,釵黛云諸女也收到了消息,也沒多少意外,老太太能撐到七月已是奇跡,匆匆換了衣服便趕來榮國府。
當當當……
這時,靜夜中傳來一陣陣鐘聲,是皇宮那邊傳來的,寶釵、黛玉和湘云都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巧了,莫非宮中也有貴人歸天了?
皇宮半夜敲鐘,并非朝鐘,而是喪鐘,報喪用的,敲擊的次數也與朝鐘不同,這顯然是有妃子級別以上的貴人歸天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天子駕崩了,不過待鐘聲一停,寶釵和黛玉等人都知道不是天子駕崩,因為敲鐘的次數不對。
很快,賈府靈堂便搭建好了,賈母的尸體收殮裝棺,擺在靈堂上供人憑吊,磕府上下哭聲一片。
待到天亮時,各路報喪的人出發報喪,親友們收到消息后,陸續登門吊唁。
這時,林之孝腳步踉蹌地走進靈堂,哭道:“老爺夫人,宮中派人來報喪,說貴妃娘娘昨夜四更天薨了?!?/p>
“啊!”王夫人只覺眼前一黑,直接軟倒在地,賈家上下也是大驚失色,大家七手八腳地把王夫人扶起。
賈政臉色蒼白,悲痛萬分,剛剛送走了老母,又收到女兒的死訊,當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怎能不肝腸寸斷。
“怎么會這樣,貴妃娘娘不是一直好好的嗎,怎么會突然……?”賈政泣不成聲,連忙讓林之孝把報喪的宮人叫進來細問。
那宮人也問不出什么來,只說元妃是突發急癥走的,至于是什么急癥,他也不清楚。
賈政只能賞了跑腿錢,把報喪的宮人打發走,內心卻想到了賈環臨行前跟他交待過的事,皇上靠抽十一皇子的血來續命,元妃不得不向環哥兒求救,弄了些藥粉來裝病,難道元妃的死與這件事有關?
一念及此,賈政便機靈靈地打了個寒顫,如果是此事,不僅環哥兒會受牽連,只怕整個賈家也跑不掉!
不對啊,以皇上狠辣的性格,如果事情敗露了,只怕早就派廠衛來抄家了,可見并非因為此事,難道元妃真是突發急癥?
賈政心中忐忑不安,一邊忍住悲痛操辦后事,一邊又派人入宮打聽消息。
中午時份,入宮打聽消息的人回來了,說元妃是因為得了絞腸痧,最終沒能救回來。
賈政聞報后,悲傷之余又略略放下心來,只要不是那件事暴露了,那么便牽連不到環哥兒和賈家。
下午,孫承宗等疊翠派官員都來到賈家吊唁了,宮中也派了人來,皇太子徐文厚也來了,表情凝重地上了香,然后失魂落魄地離開。
本來賈元春突然暴死,朝中大臣都猜測紛紛的,但見乾盛帝都派人到賈府給賈老太君吊唁,種種猜測便都銷聲匿跡了,賈家圣眷未減,看來元妃真是突發急癥離世的,才三十出頭啊,當真是世事無常。
然而,知道內情的徐文厚卻心情郁結無比,他知道賈元春絕不是什么突發急癥離世的,定是跟十一皇子有關。
“呵呵,自古無情最是帝王家,父皇是當真無情啊,元妃是被他逼死的。”徐文厚走出賈府后,露出哭一般的表情小聲嘀咕道。
身邊的魏忠賢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向四周掃視一遍,發現無人在左近聽見,這才暗松了口氣,焦急地道:“我的小祖宗啊,話可不能亂說?!?/p>
徐文厚搖了搖頭,登上馬車木然離開,他本來就仁厚善良,經歷了兩次政治風波后,對政權斗爭的殘酷已有了深刻的認識,但這次元妃之死,對他的心靈沖擊卻更大。
因為元妃并沒有造反,她只是一個試圖保護兒子的母親,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眼地看著兒子被強行帶走,骨肉分離,最終被逼瘋逼死,而加害者卻是自己的丈夫,兒子的父親!
偏偏這個冷酷無情,麻木不仁的父親,也是自己的父親!都說虎毒不吃兒,自己這個父親卻吸自己親生兒子的血,跟吃兒又有什么區別?
一時間,徐文厚竟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甚至對那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龍椅產生了濃濃的厭惡之情。
如果坐上那張龍椅,自己日后也會變成父皇那樣的人,滅絕親情和人性,那么這張龍椅坐著又有什么意思?
魏忠賢顯然察覺了徐文厚的情緒不對勁,回到東宮后連忙提醒道:“太子殿下不要多想,也千萬不要沖動,一切都等你位登大寶之后再說?!?/p>
徐文厚此時正沉浸在一種極為消極的情緒中,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只是面無表情地返回寢室倒頭便睡。
由于賈貴妃薨了,為了表示悲痛,乾盛帝下旨輟朝三日。三日后,賈政腰纏白綾上朝了,當著文武大臣的面向乾盛帝辭官丁憂三年,并提出扶賈母靈柩回金陵安葬的請求。
乾盛帝皺了皺眉,他本打算對賈環動手了,自然不愿意放賈家人離京,不過若不允的話,又恐打草驚蛇,而且于情于禮也不合,畢竟國朝以孝治天下,禁止大臣扶靈回鄉實在說不過去。
乾盛帝猶豫了數秒,最終還是答應了賈政的請求,反正賈家回到金陵也跑不掉,大不了讓吳三桂盯緊了,待賈環消滅了闖賊后,再把這一家子一網打盡。
賈政獲得乾盛帝的恩準后,心情不由一松,看來真是自己多心了,癢癢粉的事并未暴露,元妃看來真是得了急癥離世的,唉,只恨天道無常,白發人送黑發人!
賈政下朝之后,立即便著手準備扶靈南下的事宜,由于是舉家出行,要準備的東西特別多,花了近十天才準備妥當,而這個時候,賈雨村這二五仔正押著薛蟠往京中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