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被貶官了,由正三品的戶部侍郎貶為一名不入流的長安府典吏。自從東林黨被清算后,閹黨乘勢崛起,幾乎人人都步步高升了,而賈雨村也算是閹黨中的上層人物,結果卻被一擼到底,不是一般的倒霉。
不過,賈雨村捅了這么大的簍子,最后還能撿回一命,也算他有本事了,反觀跟他一起收受義軍賄賂的湖廣巡撫左良玉和河南巡撫曹文詔,一個畏罪自殺了,一個則被判腰斬,當真是相形見絀,沒點手腕能耐,是不可能在這種必死之局脫身的。
算上這次,賈雨村已經是三起三落了,第一次是高中進士外放為官,沒幾年就因為貪腐被免職,然后靠抱王家和賈家的大腿復起;第二次是因為太上皇復辟,他與義忠親王府交往過密被牽連,不過很快又抱上了史大用的大腿,迅速復起,官至戶部右侍郎;第三次就是這次,又是栽在了貪污受賄上。
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賈雨村不是在貪腐,就是在貪腐的路上。
賈雨村除了長袖善舞,極會投機鉆營外,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看得開,或者說是自信吧,不管跌得多重,關鍵時刻總能保命,而且還能及時抓住時機重新爬起來。
譬如這次,賈雨村就沒有沮喪多久,從刑部釋放出來后,很快便收拾好心情,帶著一名仆人從容往長安赴任了,一路上還游覽各地的名山大川,寫了不少詩篇,打算日后出一部詩集什么的。
這一日,賈雨村主仆二人抵達潼關,花錢雇了一輛牛車代步,一徑往長安府城而去。
時值盛夏,渭河正處于豐水期,但見水勢滔滔,兩岸蟬聲不絕,沃野之上麥浪翻滾,長勢十分喜人;百姓在田間從容往來種作,官道上的商旅絡繹不絕,一副安居樂業之景,竟與別處迥異。
仆人忍不住感嘆道:“咱們一路上走過來,皆是田地荒蕪,百業凋蔽,商旅滿臉愁苦,百姓面有饑色,為何進了潼關后卻迥然不同?”
那趕牛車的把式哈哈笑道:“這都是托了靖國侯爺的福啊。”
賈雨村心中一動道:“怎講?”
車把式笑道:“兩年多以前,咱們陜西遭遇大旱,大半年沒下過一滴雨,連渭水都見底了,莊稼全旱死了,顆粒無收,餓死了許多人,偏生那些該死的礦監稅吏還拼命盤剝壓榨,很多強人便冒出來造反了,遍地都是燒殺搶掠的賊人。
后來靖國侯爺來了,秋風掃落葉般掃平了陜西境內的強盜,向朝廷請求免稅三年,還撤銷了害人的礦監稅吏,推廣玉米和紅薯,活人無數,當真是萬家生佛啊。
現在咱們陜西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都念著靖國侯爺的好呢,很多人都在家中給靖國侯爺塑了像,每日上香祈福。
可惜靖國侯爺去年就被調走了,要是一直留在咱們陜相當總督就好了,聽說如今朝廷閹黨當道,大部份沒有骨氣的文官都投靠了閹黨,真擔心那些挨千刀的礦監稅吏又回來陜西作威作福。”
賈雨村難得老臉發熱,他就是投靠閹黨的沒骨氣文官之一,而且這次之所以能免死,也是因為走了史大用的路子,把屎盆子都扣在畏罪自殺的左良玉身上,再加上史大用自己也從賈雨村手里拿了很多好處費,擔心賈雨村胡亂攀咬,這才替他開脫,最終判了個貶為長安推官。
其實在寒窗苦讀的時候,賈雨村也曾躊躇滿志,決心高中之后作一名好官,造福一方百姓,但當他真正坐上那個位置的時候,卻抵擋不住誘惑,逐漸淪落腐敗,直至完全喪失初心,深陷貪腐的深淵不能自拔。
不過,作為一名貪官,卻不妨礙賈雨村羨慕妒忌賈環在民間的好官聲,他也想像賈環那樣,不僅官運亨通,還在民間撈個好名聲,可惜沒有那種本事啊,不貪哪來的錢?沒有錢財打點上頭,如何官運亨通?
在官運亨通和好名聲之間,賈雨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官運亨通,反正好名聲又不能當飯吃。
這時,車把式忽然問道:“對了,這位老爺是京城來的,又姓賈,難道跟靖國侯爺是親戚?”
賈雨村輕咳了一聲,捋須道:“算不上,不過也是世交!”
車把式肅然起敬,把之前收下的車費取出來還給賈雨村,道:“既然是靖國侯爺的世交,這車錢我不能收。”
“這如何能行,你們干這行,賺的也是辛苦錢,干一天活掙一天口糧,不能讓你白跑。”賈雨村連忙道。
然而無論賈雨村如何說,車把式就是不肯收,搖頭擺手道:“不能收不能收,就算是小老兒對靖國侯爺一片敬意吧,嘿嘿,其實小老兒家里還有幾畝薄田,這兩年收成好,又不用上稅,比以前寬裕多了,趁農閑趕牛車也是掙點外快,不收你這車錢也不至餓死。”
賈雨村只能尷尬地作罷,臉上火辣辣的,心中越發的不是滋味了,賈環在陜西的名聲竟好到這種地步,真是……沒天理!
牛車走了兩日,終于抵達長安城了,但見城門口車水馬龍,竟似比京城還要繁華熱鬧。
賈雨村主仆下了牛車,徑直進城去,先找了家客棧打尖吃飯,準備住一晚,恢復一下精神,第二天再去府衙報到,給上司一個好印象。
且說賈雨村吃完飯,又沐浴一番,眼見天還沒黑,便上街上閑逛,熟悉一下環境,信步走到一處叫玉雞坊的地方,忽見一人看著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了。
賈雨村正思索間,那人已經跟著一名掮客模樣的男子進了一座大宅子中。
賈雨村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來了,剛才那人好像是外號呆霸王的薛蟠。
“此人不是死了嗎,為何出現在這里?莫非認錯人了?”賈雨村滿臉疑惑,便在宅子附近守候著,打算等那人出來后再仔細確認。
賈雨村在宅子門口等了不久,那人就出來了,正跟身邊的掮客聊著什么,似乎是看中了這座宅子,打算出錢買下來,讓掮客幫忙向主家壓價。
賈雨村走上前仔細打量那人,而那人正跟掮客聊著,倒沒有注意到賈雨村的存在。
賈雨村此時已經確認眼前這位就是呆霸王薛蟠無疑,不禁又驚又喜,嘿嘿,復職的機會不是來嗎?當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賈雨村要時來運轉了。
話說賈雨村曾經幫薛蟠擺平過人命官司,就是強搶香菱的那次,所以對薛蟠來說,賈雨村也是“救命恩人”了,兩人十分熟稔,往日在京也曾經常一起宴飲。
薛蟠現在瘦了些,皮膚黑了些,但相貌還是大體沒有改變的,特別是那把聲音,一聽就能聽出來,所以賈雨村此時已經確認對方身份了。
于是乎,賈雨村的二五仔技能便自動激發了,要知道薛蟠可是參與太上皇復僻的欽犯,這么多年了竟然還逍遙法外,若是向朝廷舉報,豈不是功勞一件?
關鍵薛蟠還是薛家的人,而薛寶釵又是賈環的妻子,此事指不定能牽連到賈環,嘿嘿,賈環如今可風光了,靖國侯爺、太子少傅、翰林學士,再加上七省總理,若是能把賈環拉下來,相信史公公肯定十分高興的,屆時自己官復原職也不是夢啊!
賈雨村作為閹黨,自然知道史大用想扳倒賈環很久了,只是苦于沒有機會而已!
賈雨村越想越興奮,待薛蟠與掮客聊完,這才捋著須微笑道:“蟠大爺,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薛蟠愕了一下,當看清眼前之人是賈雨村時,不由面色大變,脫口道:“賈……咳,你認錯人了!”
薛蟠差點想抽自己一記大嘴巴,他實在沒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竟然會在遙遠的長安街頭遇到熟人。
話說薛蟠這兩年負責修筑從嘉裕關到哈密的驛城,修好后便擔任其中一座驛城的驛丞一職,收入穩定,然后自己又繼續搗鼓玉石的生意,由于有了門路和人脈,越發的得心應手了,所以這兩年著實賺了不少錢,便打算抽空回長安置一所大宅子。
那料到,這一回長安便出事了,竟然遇上賈雨村這個二五仔。
賈雨村笑吟吟地道:“蟠大爺莫緊張,我現在也是個白身,不會出賣你的,更何況僅憑我與你姨爹賈存周的交情,也不可能出賣你。”
薛蟠聞言松了口氣,尷尬地拍了拍胸口道:“嚇死本大爺了,賈世伯為何會在此?”
賈雨村嘆了口氣道:“一言難盡。”
薛蟠笑道:“賈世伯不會又是栽在錢銀上,被捋職了吧?”
賈雨村苦笑道:“知我者,蟠哥兒也,不過無官一身輕,正好趁此機會四處游歷一番。”
薛蟠笑著打趣道:“賈世伯倒是看得開,只是以前在揚州能遇能到林老爺這個貴人,這次在長安難道也有貴重人能助世伯你復職不成?”
賈雨村心道,還真有,這個貴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