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南陽府還很冷,氣溫在十度以下,特別是車廂峽所處的山區,氣溫更在零度以下,距離春天還很遙遠,不過此時的賈雨村卻心情愉悅,仿佛已經沐浴在溫暖的春風里。
原來,乾盛帝的旨意下來了,朝廷已經同意了賈雨村的意見,允許對困在車廂峽里的李自成等人進行朝安。
如此便成了,收受的賄賂終于可以平安落袋,賈雨村自然心情暢快,立即派人通知河南巡撫曹文詔和湖廣巡撫左良玉,將兩人請來商量具體的招安措施。
賈雨村雖然貪財,但能力卻是可以的,也沒有昏了頭,知道其中的風險,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但凡過程中出一點差錯,恐怕要吃不了兜著走。
很快,曹文詔和左良用都趕到了賈雨村的軍帳,而后者早就備好了酒席。
曹左二人見到賈雨村滿臉春風的樣子,頓時便猜到了八九分,喜道:“雨村兄,可是朝廷允準招安了?”
賈雨村笑吟吟地道:“確實不久前收到了圣上的旨意,圣上英明仁德,不忍再造殺戮,已同意對李自成一干人等招安。”
曹文詔和左良玉對視一眼,喜道:“皇上英明,太好了!”
“東林黨已垮臺,如今朝中,內相爺(史大用)一言九鼎,只要他點頭了,就沒有不成的。”賈雨村有點得意地道。
曹文詔和左良玉笑著附和道:“那可不是了,以雨村兄和內相爺的關系,待成功招安群賊后,光憑這一份功勞,遲早也能入閣拜相,日后,我等二人還望雨村兄提攜呢。”
賈雨村心中一熱,入閣拜相可是文官的最高榮耀,也是畢生的追求,他賈雨村自然也不例外,作夢都想混個閣老的名頭,如今夢想確實觸手可及了。
話說賈雨村現任戶部右侍郎,監軍只是臨時委派的,相當于欽差,待平定了義軍后,還是會回中樞任職,如今東林黨被連根拔起,朝中空缺了一堆的職位,等他回朝了,至少也得弄個六部尚書來當,運氣好些,說不定直接遞補入閣呢。
賈雨村心中雖得意,但是嘴上還是謙虛了幾句,然后請曹文詔和左良玉入席。
彼此坐落后,賈雨村正容道:“朝廷雖然允許招安了,但是咱們可馬虎不得,千萬可別出什么岔子,否則咱們三個都罪責難逃。”
曹文詔道:“這個自然,不過雨村兄也不用過于擔心,放賊軍出谷之前,咱們會先把他們的兵器都收繳了,到時一群手無寸鐵的烏合之眾,又何足為懼?”
左良玉笑道:“曹大人所言極是,到時把賊軍拆分了,按照貫籍發給路費,遣返回老家便萬事大吉,雨村兄要是還不放心,咱們把賊軍中的骨干都暫時扣押住,到時群龍無首,他們想鬧也鬧不起來。”
賈雨村點頭道:“這辦法好,不過直接扣押的話,這些賊首只怕會警覺,面子上也不好看。”
左良玉笑道:“這個容易,咱們就借口朝廷要給他們封官安排職位,不過文書還沒到,讓他們在營中稍候一段時日,一邊好酒好肉地招待著,即便他們起疑心也不好翻臉。”
賈雨村捋須笑道:“待五六萬賊軍都遣散完,他們翻臉更好,正好鏟草除根,不留一絲后患!”
賈雨村一面說,一面作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左良玉和曹文詔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此人倒比自己二人還要狠辣。
且說三人商量好招安的細節,便派人進入車廂峽中,向李自成等義軍首領當眾宣讀朝廷的招安文書,承諾只要義軍繳械投降,朝廷便既往不咎,而李自成、羅汝才等十一家義軍首領都各有封賞,或封為參將,或封為游擊將軍,但具體任職地點還沒定下來,得等候兵部的安排。
一時間,車廂峽內歡聲雷動,五六萬義軍交出兵器,一個跟一個地走出車廂峽,按照貫籍分區駐扎,由官兵看押著,等候分發路費返鄉種田。
李自成、羅汝才、賀一龍、賀錦、李萬慶、王大梁、惠登相、劉希堯、賀國觀、王子順等數十名義軍頭目均有封賞,并且接受了賈雨村的宴請。
酒席十分豐盛,眾義軍首領都吃得十分痛快,大家放開肚皮大吃大喝,猜拳行令,好不熱鬧。
各處軍營中,官兵和賊兵也很快就打成一片,大家抵足而眠,易馬而乘,就跟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
原來這些賊兵都是河南、陜西、山西、湖廣一帶的老百姓,而那些官兵也多是一帶的衛所軍,大家鄉音相同,自然倍感親切,再加上大家都是苦哈哈的底層百姓,而賊軍出手大方,主動拿出錢來請官兵喝酒吃肉,彼此很快就混熟了。
于是乎,奇怪的一幕現象出現了,之前還誓不兩立,殺得你死我活的兩撥人,現在竟然勾肩搭膀地一起侃大山,一起喝酒吃肉,甚至賊軍提出要見識一下官兵的燧發槍,官兵也毫不介意地遞給對方擺弄。
這種情況,顯然是賈雨村和左玉等人始料不及的,平時高高在上,不接地氣的他們,根本不了解社會下層的情況。
那些賊軍之所以造反,那是因為活不下去了,而衛所軍也是苦哈哈的底層之一,本來就同情賊軍,也不愿冒著性命危險打打殺殺,現在朝廷同意招安了,不用再打打殺殺了,官兵們自然都十分高興,再加上賊軍的刻意討好,開口叫哥,閉口喊叔,要不就是老鄉前老鄉后的,官兵們自然都放松了警惕。
賈雨村沒有料到這種情況,還自我感覺良好,想著先把李自成等賊首穩住,待把五六萬賊軍都遣返鄉后,再出手炮制一眾賊首,最好是都宰了,徹底根除后患。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賈雨村安排人手把五六萬賊軍的姓名貫籍等信息都登記了,要后開始按照路途遠近發給路費返鄉,為了監視這些人,沿途不要鬧事,每一百人就派出十名官兵負責押送。
十天后,五六萬領到路費的義軍便都開始動身返程了,賈雨村也放下了心頭大石,再次宴請李自成等人。
“呵呵,諸位以后都是同僚了,等兵部的任職文書下來,大家就可以走馬上任了,本監軍在此先預祝各位前程似錦。”賈雨村舉起酒杯,向著在座一眾賊首敬酒。
李自成等人連忙笑著舉杯,你一言我一語地拍賈雨村馬屁,倒是拍得后者飄飄然的。
宴畢,李自成使了個眼色,外號曹操的羅汝才立即獻上一箱金子,笑道:“弟兄們能有今日,全賴托了賈大人的福,這是大家湊的小小心意,還望賈大人不要嫌棄。”
賈雨村暗喜,原以為這些賊首已經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敢情還有存貨,看來搶掠確實是來錢最快的行當。
賈雨村假意推辭了片刻,便把金子收下了。
李自成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這朝廷都是些貪官污吏,大晉不亡真是沒天理了。
“全賴賈大人,朝廷才同意招安,我等才得以活命,賈大人無疑是我等的再造父母啊。”羅汝才笑道:“這點銀財實在算不得什么,其實我等在山中都偷偷掩埋了不少金銀財寶,本想著日后再取用的,如今既然得了官,自然不用擔心日后的生計,不如都取出來獻給賈大人吧?”
“這個……”其他賊首你望我,我看你,均露出為難之色,似乎不太樂意。
賈雨村聞言卻是貪念頓生,他本想著遣返所有賊軍后,便著手炮制這些賊首的,這時聽聞眾賊首還藏匿了許多財物,頓時改變了主意,打算先把他們都榨干了再說。
于是乎,賈雨村便使出平時混官場的一番手段,旁敲側擊,語言暗示,許愿畫餅、言辭恫嚇之類的話術,終于讓眾賊首同意把藏匿的財物都獻出來。
殊不知賈雨村被貪欲沖昏了頭,李自成等人正是利用他這一點,借口進山中取回自己埋藏的金銀,然后便趁機逃之夭夭了。
李自成等人一脫身,那邊押送賊軍返鄉的隊伍也跟著陸續出事了,每十個官兵看押一百人,如何看押得過來?而且這十個官兵還毫無戒心,跟賊兵們稱兄道弟。
就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賊兵們突然暴起,趁著十名看押的官兵熟睡時搶了他們的兵器,并把他們給綁了起來。
這時,官兵們才驚恐地發覺,白天還哥前叔后的老鄉變臉了,笑嘻嘻變成了惡狠狠,嚇得連忙求饒。
然而賊兵們卻沒有放過他們,手起刀落,殺得干凈利索,搶了兵器便直撲附近的村鎮或縣城,毫無防備的地方村鎮和縣城,不少被攻陷了。
瞬時間,整個南陽府亂成一鍋粥,處處狼煙四起,而李自成等賊首,直奔約定的地點會合,很快便重新集結起人手,大肆攻城掠地,并且調集船只順漢江而下,直撲下游的長江三角富庶之地。
消息傳來,賈雨村差點嚇尿了,曹文詔也是魂飛魄散,直接癱倒在地,這下完了!
那湖廣巡撫左良玉估計是畏罪,竟然直接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