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剛輸完一次血的乾盛帝,氣色明顯好了一些,不過依舊虛弱,行動都要人攙扶,而且十分畏冷,即便在室內都要穿戴著皮帽和皮手套。
“竇神甫,皇上的病什么時候能痊愈?”
走出了乾清宮后,史大用低聲問那紅須綠眼的竇瑪尼,后者聳了聳肩道:“治不好了。”
史大用面色一變,斥道:“胡說八道,你不要命了?”
竇瑪尼搖頭道:“我沒有胡說八道,皇上這病已經引發了許多并發癥,現在只能通過換血暫時維持,根本不可能治好。”
史大用的心不由沉到了谷底,從他個人的利益來考慮,乾盛帝自然是活得越久越好了,一旦乾盛帝駕崩,換成岷王徐文厚上位,自己再想一手遮天就難了。
“那……還能活多久?”史大用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
竇瑪尼皺眉道:“最多一兩年,還得看血液能不能供應得上,小皇子年紀太小了,供應不了那么多,如今已經出現嗜睡畏冷的癥狀,不能再抽他的血了。”
史大用冷笑道:“就他的血合適,不抽他的抽誰的?難道抽你的?抽咱家的?”
“我可以再測試一下其他人的血液,并不是非要血親的血液才能相融合的,在我們意大利就有過這樣的案例。”竇瑪尼答道。
史大用將信將疑道:“真的假的?咱家只知道有滴血認親,只有血親的血才可能融合在一起,不是親生的也行嗎?”
竇瑪尼點頭道:“千真萬確。”
“那咱家安排一些人給你嘗試一下,不過別怪咱家沒有提醒你,若是皇上有個閃失,仔細你的腦袋。”史大用冷森森的威脅道。
竇瑪尼明顯有點發怵,搖頭道:“輸血是一門嶄新的醫術,很多地方不成熟,我也不敢保證。”
“那便繼續抽十一皇子的血,他的血用著沒事,效果也不錯,皇上乃萬金之軀,不能冒那個險。”
竇瑪尼有點不忍地道:“小皇子太小了,再繼續抽血的話,他會死的。”
史大用陰冷地道:“廢話少說,現在是皇上重要,還是皇子重要?再啰嗦半句,別說賞賜沒有,連你的腦袋都保不住。”
竇瑪尼聳了聳肩道:“好吧,到時小皇子死了,可不能怪我,噢,主啊,我不該趟這渾水的,原諒你的信徒吧。”
…………
賈環下班后走出翰林院,發現太子徐文厚竟然外面等自己,不由微愣,上前見禮道:“臣見過太子殿下。”
“賈少傅免禮,本太子近日讀《春秋》,遇到有不懂的地方,想向賈少傅請教一二。”徐文厚道。
賈環道:“太子殿下請講。”
“此處不方便,請賈少傅到東宮細談。”徐文厚道。
賈環正猶豫,見徐文厚露出哀求的眼神,只好點了點頭道。
乾盛帝連廢了兩任太子,如今疑心病極重,賈環之所以被快速削去兵權,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跟徐文厚交往過密,所以,現在兩人都在盡量避免有交集,免得引起乾盛帝的疑心。
現在徐文厚突然邀請自己去東宮聚話,賈環自然十分意外。
且說賈環和徐文厚到了東宮,后者也沒請教學問,只是擺上酒席,與賈環默默地對飲,就連作為心腹的魏忠賢也被他支走了。
徐文厚一直沒開口,賈環也不問,兩人只是默默地喝著酒,良久,心事重重地徐文厚終于低聲道:“賈兄,我這個太子當得一點也不快樂,倒不如當王爺時開心。”
“為何?”
徐文厚翻了個白眼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父皇防我像防賊一樣,朝中都是史大用的黨羽,姓史的放個都比我這個太子管用。”
徐文厚熬了那么多年,終于熬出頭了,本以為當了太子能盡情施展,結果發現處處制肘,還要看一個太監的面色,郁悶便再正常不過了,瞥了這么久,終于忍不住找賈環訴苦。
賈環沉吟了片刻,伸手醮了些酒水,在桌面上寫了個“忍”字。
徐文厚苦笑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可是史閹勢大,我擔心……”
賈環搖頭道:“太子殿下今日不應來找臣的,皇上身上有值得太子殿下學習的地方。”
想當初乾盛帝登基后,一直活在太上皇的操控之下,直到乾盛七年才完全擺脫,你小子才當了太子兩個月左右,這就受不了啦?
徐文厚顯然也明白賈環的意思,苦著臉將酒一飲而盡,嘆道:“賈少傅說得對,受教了,咱們只喝酒!”
兩人喝了幾杯,賈環便起身告辭了,而他到訪東宮的事,很快就傳到史大用的耳中,再經史大用傳到了乾盛帝那里。
不得不說,層層監視之下的太子,就跟坐牢沒什么區別,也難怪徐文厚大吐苦水的。
賈環離開東宮,回到賈府后,照例先去看賈母和王夫人,這兩人都由于大臉寶的失蹤而病倒了,其中前者還挺嚴重的,也不知能不能熬到夏天。
從賈母屋里出來后,賈環找到了管家林之孝,問道:“林管家,有沒有一種藥,可以使人出疹子,或者疑似出疹子?”
林之孝愕了一下,道:“奴才不知道,但可以到藥鋪里打聽一下,只不知三爺要這種藥來作甚?”
賈環淡道:“你只管打聽去,我自有用處。”
林之孝倒是不敢再多問了,忙下去打聽,晚上的時候,賈環正逗兒子玩,有婆子進來道:“林管家請見三爺。”
湘云奇道:“咦,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回的?”
“可能是寶二哥有消息吧。”賈環隨口道。
史湘云喜道:“若真是就好,快去。”
賈環把兒子交到黛玉的懷中,趁機在其臉蛋上香了一口,又捧著湘云嘬了一口小嘴,這才施施然離開房間,卻在門口處正好遇上了寶釵。
寶釵顯然剛沐浴完,從偏院那邊過來找兒子,一頭烏發黑漆漆,油光可鑒,皮膚緋紅粉白,賈環順勢摟著一頓“啃”,來了個雨露均沾,這才笑著溜出院子。
寶釵紅著俏臉問道:“大晚上的,三爺這是上哪去?”
林黛玉道:“誰知道他,神神秘秘地,說不定私會狐媚子去也說不定。”
湘云咯咯笑起來:“咱們屋里的狐媚子還不夠多的,犯得著去外面找的?”
林黛玉噗的失笑出聲,指著湘云道:“你但凡再輕狂些,就是屋里最大的狐媚子。”
湘云笑道:“我可不敢當,問問寶姐姐,這屋里誰的眼睛最像狐貍精。”
“別問我,我不知道!”寶釵笑著從黛玉手中接過咿呀叫的兒子。
…………
賈環到了中院書房,林之孝已在那里候著了,一見面便施禮道:“幸不辱命,三爺要的東西找到了。”
說著便把一小包藥粉遞給了賈環。
賈環喜道:“這么快就找到了,這是什么東西?”
林之孝笑道:“奴才讓林忠林富找遍了十幾條街的藥鋪都沒找著,后來倒是在一市井小混混那里搞到了,這玩意叫癢癢粉,聽說是一種假香芋的花粉,弄到身上很癢,一抓便一堆小疙瘩,那小混混專門用來作弄人的。”
賈環打開那藥包,發現里面果然包著一些黃葛色的粉末,便弄了一些在手背上,過了一會真的癢起來,一抓便冒出些點狀的紅疙瘩,喜道:“這玩意不錯,只是太少了,能不能再多弄一回來?”
林之孝道:“那小混混身上只有這些了,回頭我再讓林忠找他問問。”
“快去,越快越好!”賈環揮手道。
林之孝見賈環如此重視,倒是不敢怠慢,連忙讓兒子林忠連夜去找那混混,出高價再多搞一些。
第二天,林忠果然又搞來了一大包藥粉,賈環將這些藥粉分成一小包一小包,夾在書頁之間,然后帶進宮去,在文淵閣等那小太監到來。
宮中規矩森嚴,不許藏私夾帶,特別是藥物之類的東西,更是不許帶入宮,除非有太醫院開的藥方。
且說賈環在文淵閣待了不久,小李子便來了,因為兩人上次已經約好了碰頭的時間。
賈環將藏了癢癢粉的藥典交給小李子,紙包上寫有用法,相信賈元春看了便會知道該怎么用。
……
是夜,鳳藻宮。
正熟睡的十一皇子突然喊癢,賈元春一邊哄,一邊替其抓撓,結果第二天,后背上長出大片的紅疙瘩來,看著很是嚇人。
賈元春“大吃一驚”,急忙傳太醫,史大用聞報后也急急趕來查看,現在十一皇子可是皇上的血庫,可大意不得。
當史大用看到十一皇子后背上大片紅疹子后,面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問道:“老夏,十一皇子昨天還好好的,為何突然變成這般?”
鳳藻宮的總管夏守忠如今可是史大用的狗,聞言委屈地道:“咱家也不知道呀,昨天還好好的,晚上喊癢,早上就這樣子了!”
史大用目光懷疑地望向正在悲泣的賈元春,后者抱著兒子哭道:“皇兒肯定是失血過多,身子弱了,所以感染了天花。”
史大用和夏守忠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幾步,天花這玩意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個時候幾乎是不治之癥,只能靠自身免疫力抗過來,但絕大多人都抗不過去。
竇瑪尼仔細查看了一遍十一皇子,搖頭道:“不是天花,更像是皮膚過敏,不過為了皇上的安全,近期還是不要再抽小皇子的血了。”
賈元春心頭先是一緊,緊接著又是一松,暗喜。
史大用黑著臉道:“那皇上怎么辦?”
竇瑪尼聳肩道:“皇上可還有其他血親?”
賈元春立即道:“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即是田貴妃所生的皇子,今年兩歲還不到呢。
史大用的臉色更黑了,冷冷地瞥了賈元春一眼,他可是一直想保田妃所生的十二皇子,而且他跟田家的關系緊密,這個竇瑪尼就是田弘遇從浙江寧波帶回京給乾盛帝治病的,如今要抽十二皇子的血,田妃怎么可能會同意。
另外,十二皇子才兩歲不到,只怕抽兩次就能把他抽干了,賈元春分明是要置十二皇子于死地嘛,果然最毒婦人心。
史大用心里罵著賈元春,殊不知他自己不也是要將賈元春的兒子置之死地,都是皇子,都是有娘親生的,誰的兒子誰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