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便到了乾盛十四年的上元節了,按照過往的慣例,皇帝會在這一日舉辦百官宴,并攜后宮各位貴人登上午門城樓賞花燈,與萬民同樂,也讓萬民得以瞻仰天顏。
然而今年的上元節,也許是身體原因,乾盛帝并未舉辦百官員,更加沒有登上城樓賞燈,一時間,不論是朝野,還是民間,都是猜測紛紜。
總之,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乾盛帝的病還沒完全好,因為無論是上朝,還是起居飲食,都有一名紅須綠眼,禿頂,脖子上掛著一個十字架的“西洋和尚”陪侍著。此人名字叫竇瑪尼,開口閉口都是“煮啊”什么的。
上元節打后,朝廷開始恢復正常上班了,賈環也結束了休假,到翰林院報到去了。其實也不算報到,因為賈環是翰林學士,翰林院的一把手,整個翰林院就數他官最大,自然找不到上級報到,倒是下級們搞給他搞了個歡迎儀式。
翰林院相當于皇帝的秘書處,這里聚集了專門玩筆桿子的一批頂尖文人,全都是進士出身,平時的工作就是撰寫各種文書,整理和編修史料,著書立說等。
翰林院看似沒什么實權,但要入閣輔政,必須有翰林院的工作經歷,所以有“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的說法,翰林也就有了儲相之稱,十分之清貴。
賈環今年才十九歲,已經坐上翰林院一把手的位置了,入閣拜相似乎指日可待了,再加上顯赫的軍功,文武都吃得開,渾身都是光環,堪稱大晉開國百年以來第一牛人,前途那是不可限量的,這年紀,就算慢慢熬資歷也能熬到首輔。
很快,乾盛帝便派給賈環上班后的第一個任務,編寫《武宗實錄》。
武宗是太上皇康平帝的廟號,雖然他曾試圖復辟,但乾盛帝作為兒子,卻也不好剝奪他的皇帝頭銜,這不僅關乎孝道,還事關國體,所以太上皇康平帝死后,乾盛帝還是把他老子風光大葬到皇陵中,并且立屆號為武宗。
但是,在乾盛帝的內心里,肯定是怨恨自己的老子康平帝的,如此一來,編寫《武宗實錄》就成了一份燙手的差事,因為《實錄》里肯定是要記載康平生平的,他所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要一一記錄在其中,還得有人物評價等。
這無疑相當棘手,如果把康平帝貶得一無是處,又太違心了,康平帝執政期間的作為還是有可圈可點之處的,罔顧事實亂寫,肯定會招致口誅筆伐。
可如果給康平帝歌功頌德吧,又恐會引起乾盛帝的不滿。
所以說,乾盛帝丟給了賈環一個燙手山芋,或者說乾盛帝不懷好意地丟給了賈環一個燙手山芋,而后者又不得不接。
于是乎,賈環便每日泡在文淵閣里找資料,要編寫一部“巨著”,自然得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了,賈環決定精益求精——慢慢寫,乾盛帝能熬到成書的那天便算他厲害。
話說這一日,賈環又到文淵閣找資料了,這里收錄了上百萬冊圖書,相當于國家圖書館和資料檔案館。
“敢問……閣下可是靖國侯爺,賈環賈大人?”
賈環正翻看著一部藥典,身后傳來一把小心翼翼的聲音,轉身一看,發現竟是一名十一二歲左右的小太監,正略帶緊張地看著自己。
賈環左右看了一眼,點頭道:“本官正是賈環。”
小太監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低聲道:“奴才是鳳藻宮夏總管手下的雜役,近日賈妃娘娘想看一部藥典,所以差奴才來文淵閣里借閱。”
賈環心中動,年前賈元春讓夏守忠送來三百兩銀子,讓府里給她打三天平安醮,現在又要借藥典,莫非真的病了?
“貴妃娘娘想找什么藥典?”賈環不動聲色地道。
小太監道:“貴妃娘娘說書名叫《千金方要》,奴才也不識字,幸虧遇上賈大人,倒是麻煩賈大人幫奴才一把。”
小太監一面說,一面盯著賈環手里的那部藥典,正是《千金方要》,很明顯,這小太監是識字的,至少識得“千金方要”這四個字。
賈環目光一閃,把手中的藥典遞給小太監,后者接過書時,飛快地往賈環手里塞了一張字條,然后打拱道謝:“多謝賈環大人,奴才回去向夏總管復命了。”
“等一下,小公公叫什么名字?”賈環微笑問。
“奴才叫小李子。”小太監一揖便轉身匆匆離開。
賈環又在書架上取了一本書,這才在假裝翻閣時把紙條打開,發現上面只有兩個字——救命,字跡娟秀,應該是出自女子之手,但不知是不是賈元春親筆所寫。
賈環不禁皺起了劍眉,這是陷阱,還是賈元春真的在向自己求救?結合年前打平安醮的舉動,是真求救的可能更大。
話說后宮妃子是不能私自出宮的,即便是與娘家聯系,也得經過總管太監,而鳳藻宮的總管太監夏守忠是個貪婪的老家伙,以前便經常借此向賈家索要好處,并不值得信任。
賈元春這次借口借書,派了個小太監來文淵閣“偶遇”,定是聽說自己要負責編寫《武宗實錄》,猜測自己肯會來這文淵閣中查找資料,可見自己這位大姐姐還是挺聰明的,知道如何迂回聯系上自己。
只是紙條上為何不直接寫清楚求救的原因,只寫“救命”這兩個字呢?是有什么難言之忍,抑或來不及寫?
賈環百思不得其解,當晚回到府中,賈環特意找了賈探春一趟,將紙條拿出來問道:“三姐姐可認得這上面的筆跡?”
賈探春接過紙條細細端詳片刻,奇道:“這好像是大姐姐的字跡,咱們園子牌樓上‘省親別墅’這四個字就是大姐姐提的。”
賈環頓時心里有數了,把紙條揣入懷中,賈探春不安地追問道:“環弟,這張紙條你從哪得來的?大姐姐在向你求救?”
現在情況未明,為免賈探春擔心,賈環便笑道:“這是我臨摹出來逗三姐姐你玩的。”
賈探春捏起粉拳便作勢要打,嗔道:“老大不小了,還開這種玩笑,待我告訴寶姐姐、林姐姐和云兒去,看她們如何收拾你。”
賈環連忙道:“千萬可別,好姐姐且饒了我吧,下次可不敢了。”
賈探春這才作罷,賈環笑道:“說來倒是巧,擇日子的先生把三姐姐的婚期定在三月,正是生辰那天,可見真是天作之合。”
賈探春俏臉一熱道:“還敢拿我取笑,看來得告訴寶姐姐她們才行,不,我得先打你!”
賈環笑著逃出了秋爽齋,賈探春笑嗔道:“越大越沒正形……唉!”
賈探春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擔憂,她可不是那么好騙的,并不覺得賈環會巴巴臨摹一張大姐姐的手跡來作弄自己。
“如果那張紙條真是大姐姐寫的……”賈探春不由渾身發冷,大姐姐到底遇到什么可怕的事,竟然要向環弟求救。
念及王夫人近來數次入宮均得不到賈元春的接見,賈探春便更加擔心了,再加上寶玉年初一那天失蹤,至今還沒找到,賈元春的內心不由蒙上了一層陰霾。
“咱們家這幾年靠著環弟的崛起,這才重振了門庭,但愿不要再出什么禍事才好。”賈探春又嘆了口氣,連婚期將至的喜悅都淡了許多。
第二日,賈環特意到文淵閣泡了一天,結果那小太監并未出現,直到第三天,小太監終于又出現了,把《千金方要》還了,又讓賈環給他找一部《傷寒論》,并且同樣趁機塞給賈環一張紙條,拿了書便匆匆離開了,搞得賈環想問他幾句話也沒機會,不過看得出,這小太監確實十分緊張,害怕被人瞧見。
賈環見狀也更加警惕了,沒有急著看紙條,慢悠悠地選了幾本書,然后回到翰林院辦公室,這才把紙條打開來觀看。
只見紙條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字跡相當潦草,應該是寫得十倉促的。
賈環猜不得錯,這張紙條確實是賈元春倉促寫下來的,簡單說明了求救的原因,其中提到皇兒被那西洋大夫抽血,精神越來越差,再這樣下去,只怕會死,希望賈環能想辦法救救皇兒。
賈環看完字條后,神色變幻不定,心想:“難怪乾盛帝的病突然有了起色,敢情是在換血續命啊,如此看來,乾盛帝的病已經引發尿毒癥之類的病癥,需要做血液透析,但如今的醫學水平應該做不到,所以才用換血的笨辦法。”
現代醫學興起于西方,十六十七世紀時,西方人已經嘗試過輸血了,不過直到幾百年后的二十世紀才發現了血型的存在,輸血治病才算真正成為正規的醫治手段之一。
這個時候的大晉相當于晚明時期,即便是西醫也沒完全弄懂血液循環是怎么回事,更沒有血型的概念,那叫竇瑪尼的西洋大夫顯然也是半桶水,把乾盛帝死馬當活馬醫。
不過,這位洋大夫顯然也知道不同的血之間會有排異反應,所以便在乾盛帝的直系血親中尋找血液提供者,正好賈元春的兒子對上了,沒有發生排異,于是便成了那個倒霉蛋。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那經得起長期抽血供應一個成年人,即便營養伙食再好也供不過來啊,所以狀態越來越差,賈元春又是擔心又是害怕,不敢明著往外說,只能偷偷向賈環求救。
賈元春覺得這個異母弟弟聰明,也許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