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府,車廂峽。
李自成等八九萬義軍已經被困在峽中兩個多月了,期間減員嚴重,如今只剩下五六萬人左右。
那消失了的兩三萬人倒不是成了食物,而是病死的,連綿不絕的秋雨下了差不多一個月,很多義軍都淋病了,緊接著入冬后,氣溫不斷下降,于是病倒的義軍開始成群結隊的死亡。
為免大量的尸體堆積引發瘟疫流行,李自成等人把病死者的尸體全都丟到峽水內,讓其順流而下漂走,此舉倒把扼守在車廂峽下游的官軍嚇了一跳,還以為峽中的賊軍中爆發了瘟疫,急忙上報給監軍賈雨村。
自從賈環率軍北上勤王后,賈雨村實際成了臨時話事人,聞報后,他立即前往查看情況,果然見到大量尸體從峽水中漂下來,大部份都已經呈臃腫的巨人觀了,有的甚至已經腐爛發臭,離遠便尸臭撲鼻,令人作嘔。
賈雨村生恐沾染上瘟疫,那里還敢接近,于是把河南巡撫曹文詔和湖廣巡撫左良玉叫來商量對策,最終一致決定,放棄冒險進入峽中清剿,免得將士沾染上瘟疫。
事實上,湖廣巡撫左良玉已經檢驗過尸體了,發現并非瘟疫,只是普通的傷寒罷了,雖有一定的傳染性,但并不強烈,那些賊軍之所以大量死亡,缺衣少食,以及嚴寒的天氣才是主要的原因。
左良玉之所以沒有提醒賈雨村,因為他收了義軍的賄賂,不僅是他,他麾下的將士也收授了義軍的大量金銀,不時將一些糧食偷偷送入峽中,要不然困了兩個多月,李自成等人又不是神仙,早就餓死了!
所以,當賈雨村誤認為峽中發生瘟疫時,左良玉也故意沒有點破,甚至誘導賈雨村作出不要進入峽中清剿的決定。
……
是夜,左良玉在自己的軍帳里宴請了賈雨村,河南巡撫曹文詔也在場,余者皆是三人的心腹手下。
寒冬臘月,荒山野嶺,條件無疑是艱苦的,但苦的永遠是下層,上位者只要想享受,任何時候都不會缺乏享受的物質條件。
譬如現在,左良玉等人的酒席便十分豐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擺得滿滿當當的,還特意在附近的縣城里召來三名年輕貌美的青樓女子陪酒行令,好不愜意。
席間,三名青樓女子騷首弄姿地表演了歌舞,待酒酣耳熱后,左良玉適時把她們揮退了,一大箱金銀珠寶被抬了上來,就擺在賈雨村的面前。
“左巡撫這是何意?”賈雨村故作訝然地道,其實他早就猜到左良玉想干什么了,因為這段時間,他身邊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勸他招安義軍,這幫家伙肯定是拿了好處。
左良玉微笑道:“這是李自成、羅汝才、李萬慶等人獻給監軍大人的一點心,還請監軍大人笑納!”
賈雨村面色一沉道:“左大人這是讓本監軍收受反賊的賄賂?”
左良玉早就調查過賈雨村的老底了,所以十分談定,此人就是一個投機鉆營的家伙,這種人行賄的事肯定沒少干,而行賄得首先有錢,錢從何來?自然是靠權力巧取豪奪了,賈雨村當年被捋過一次官職,原因就是因為受賄,后來靠著賈王兩家才重新起復。
貪財這種天性是改不掉的,就好像狗改不了吃屎的習慣,所以左良玉不信一大箱金銀擺在眼前,賈雨村會不動心。
“賈大人有所不知了,李自成等人之所以起兵造反,皆是因為生活無以為繼,逼于無奈之舉,如今他們已經幡然悔悟,希望朝廷能給他們一次痛改前非的機會,只要大人允準,他們立即放下武器,無條件投降?!?/p>
左良玉一面說,一面給賈雨村倒了杯酒,續道:“本官以為,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對方愿意投降,咱們也沒必要再造殺孽,更何況這峽中還有五六萬人呢,若全部殺光,那殺孽也太重了,咱們的弟兄只怕也要付出不少傷亡。如今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就將賊軍瓦解,何樂而不為呢?曹大人以為然否?”
左良玉把目光望向河南巡撫曹文詔,后者點頭附和道:“正是這個理?!?/p>
賈雨村聞言便知曹文詔也收了賊軍的好處,端起酒杯來默默喝了一口道:“此事非同小可,如今總督大人進京勤王,本監軍也無權決定,還是等總督大人回來再說吧?!?/p>
左良玉和曹文詔急了,正是因為賈環不在他們才敢,若是等賈環回來,自己二人收受賊軍賄賂的事讓他知道,只怕會吃不了兜著走。
曹文詔道:“總督大人進京進京勤王了,不知何時方能回來主持大局,賈大人既是監軍,總督大人不在時,自然由賈大人你說了算了。”
“是啊,是啊,老爺作主便是!”賈雨村身邊的心腹也紛紛出言,賣力地相勸,顯然拿的好處不少。
左良玉又拍了拍掌,親兵又抬進來一箱金子,蓋子一打開,頓時金燦燦的晃眼。
賈雨村的心臟不禁撲通的急跳,有錢雙月使鬼推磨,財帛動人呀,他一咬牙道:“也罷,若能不動刀兵化解,自然也是功德無量的好事,不過本監軍得先向朝廷請示,皇上同意招安了才行?!?/p>
左良玉和曹文詔笑道:“這個自然,賈大人跟史督公打聲招呼,此時準成的?!?/p>
賈雨村微笑點了點頭,從箱子里抓了兩把金銀,賞給左良玉和曹文詔身邊的人,道:“大家辛苦一場,見者有份吧。”
眾人立即笑呵呵地道謝,紛紛向賈雨村敬酒。
宴畢,賈雨村返回自己的營地,左良玉也十分貼心,讓人把兩箱金銀裝了車,外面再遮上一層油布,然后直接送到賈雨村帳中。
這一晚,賈雨村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十幾年前,當時被捋了官職的他正四方云游,恰巧來到一荒郊野廟前,見廟門上刻了一副對聯: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賈雨村正尋思著,那廟門里突然伸出一只鬼爪把他拖了進去,當場嚇得驚醒過來,這才發覺是南柯一夢,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繼續睡。
…………
保定府。
一輛馬輛在官道上緩慢地行駛著,有七八名騎馬的漢子在護送,雖然一副普通百姓穿著,但都生得膀大腰圓,腰間挎著兵器,顧盼間盡顯彪悍。
馬車前面有兩人左道,一個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公子模樣打扮,生得十分英俊,另一個則是三十來歲左右的奴仆。
這時,那名二十來歲的青年勒轉馬頭,來到馬車旁道:“嬸嬸,前面就是保定了,是繼續趕路,還是進城休息打尖?”
“進城打尖吧,天寒地凍的,大家趕路都辛苦了,正好進城喝杯熱酒暖一暖身子,我請客!”史湘云隔著窗簾答道。
這一路上,賈薔一直叫她嬸嬸,她一開始還有點羞赧的,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
“好的!”賈薔對著那七八名保鏢拱手道:“辛苦大家了,嬸嬸請大家進城喝兩杯暖暖身子。”
這七八名保鏢自是賈環派去接史湘云的親兵了,聞言忙紛紛道謝。
于是乎,一行人往保定城門而去。
翠縷將馬車窗簾掀起一道縫,往外面窺看,一邊低聲問道:“姑娘,保定離京城還有多遠?”
“不遠了,橫豎不過幾天的路程!”湘云答道。
“姑娘,回家本該是高興的事,可是婢子為什么一點也不高興,甚至還有點害怕?”翠縷撅著小嘴道。
史湘云道:“也許是近鄉情怯吧,咱們離鄉別井了那么多年,此時重回故土,難免生疏!”
翠縷搖了搖頭道:“才不是,是因為我們的家沒了,史家沒了,史家所有人都沒有了,只剩下咱們了!”
史湘云愕了一下,禁不住眼圈一紅,是啊,家已經沒了,覆巢之下已無完卵,匆匆數載,物非人非,何以安身棲息?
這時,翠縷突然眼睛睜得圓滾滾的,激動地用手推了推史湘云。史湘云正自感傷,奇道:“怎么了?”
“環三爺,環三爺……”翠縷指著窗外吃吃地叫道。
史湘云又驚又喜,此時也顧不得女兒家的矜持了,忙掀起車門的門簾望去,果見一行人正從前方的官道策馬而來,馬上一名青年公子,劍眉星眸,唇紅齒白,翩翩如玉,嘴角含笑,不是賈環是誰?
不知為何,史湘云雙眸瞬間濕潤了,自己哪里是沒有家了,以后只要有這個男人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賈薔顯然沒料到賈環會出現在保定,畢竟這里離京還有好幾天的路程,不過由此可見,環三叔對云嬸嬸的重視。
“拜見環三叔!”賈薔連忙下馬見禮,一眾親兵也都紛紛下馬,向著賈環行禮道:“見過大帥!”
賈環微笑道:“薔哥兒和諸位弟兄辛苦了,我在城里備了酒席,大家進城歇半日,明天再趕路吧。”
眾人高興地道謝。
賈環策馬來到馬車旁,下了馬,略掀開窗簾喚道:“云兒……咦,怎么了?”
史湘云沒想到賈環會跑那么遠迎接自己,心中正感動呢,被賈環一聲溫柔的“云兒”,更是叫得心都酥化了一般,眼中盈滿了喜悅的淚水。
翠縷笑嘻嘻地道:“姑娘這是近鄉情怯!”
史湘云輕掐了翠縷的大腿一下,嗔道:“你胡說,不過沙子瞇了眼。”
賈環笑了笑道:“那還不得吹一吹,翠縷你下來騎馬透透氣,我給云兒吹一吹沙子?!?/p>
“好哩!”翠縷愉快地跳下了馬車,湘云拉都拉不住。
賈環趁機擠進了車廂里,史湘云又喜又羞,嬌憨地把俏臉歪到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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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該是最后一卷,咱們有始有終,等完本了再啰嗦幾句,三年了,撲得面目全非,有些話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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