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封賞完畢后,乾盛帝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板正地坐在御座上,委實有點怪異,不過大臣們都垂首持笏,目不斜視,不敢片刻抬頭窺視天顏,當然,賈環除外,剛才在丹陛下跪接圣旨時,他便趁機離近偷偷掃了一眼,發現乾盛帝的臉色很白,雖然敷了一層粉來掩飾,還是分辨得出是沒有血色的那種蒼白,跟港片里的吸血鬼一樣。
這時,史大用手持拂塵行前幾步,尖著嗓子大聲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話音剛下,新任禮部尚書周應秋就好像彩排好了似的,立即出班大聲道:“臣有本啟奏?!?/p>
這個周應秋自然是閹黨中人了,表字茂寔,號春臺。這貨乃科班出身的進士,正宗的圣人門徒,卻沒有讀書人的半點氣節,是最先投靠閹黨的一批文官之一。
據說周應秋為了討好史大用,打聽到后者喜歡吃燉煮蹄,于是親自下廚燉了一鍋豬蹄獻給史大用品嘗,所以得了個外號叫“豬蹄郎中”。
嗯,由于周應秋討好史大用時,還只是刑部郎中,所以外號叫“豬蹄郎中”,如今升任禮部尚書,所以該叫“豬蹄尚書”了。
“奏來!”御座上的乾盛帝終于開口了,不過明顯中氣不足,還有一點聲音嘶啞。
周應秋立即喜氣洋洋地道:“啟稟皇上,近日有二人從塞外歸來,欲向皇上獻土,真乃大喜之事也,如今這兩人就在午門外等候皇上接見。”
此言一出,賈環立即便想到了戚元超和柳湘蓮。
果然,戚元超和柳湘蓮二人很快便被帶了進來,經過賈環身邊時,戚元超還朝著賈環促狹地眨了眨眼。
“臣戚元超,草民柳湘蓮叩見皇上!”戚柳二人在丹陛下拜倒行禮。
乾盛帝顯然早就知道有人獻土的事了,不過這時候還是表現出“激動”之色道:“戚元超?可是武狀元戚元超?快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臣正是武狀元戚元超!”戚元超依言抬起頭來,不過目光只及乾盛帝的雙膝位置,避免與皇帝的目光對視。
在場的官員頓時都竊竊私語起來,因為戚元超是乾盛帝恢復武舉后的第一任武狀元,也是乾盛帝試圖從太上皇手中爭奪兵權的開始。
當初乾盛帝本意是想通過武舉選拔人才,從而繞過忠于太上皇的舊勛貴集團。
然而初登大寶的乾盛帝終究斗不過太上皇,武舉只進行了一屆便廢止了,而戚元超也成為唯一的武狀元,被派去鎮守長城關隘——古北口。
就在賈環參加院試的那一年,古北口突然被韃靼的炒花部攻破,傳聞古北口之所以失守,正是由于戚元超私自帶兵出關追擊韃子中伏后導致的,而戚元超也在那次中伏后陣亡了。
且說乾盛帝打量了戚元超片刻,點頭道:“戚元超,朕當年對寄予厚望,派你鎮守古北口,豈料你竟把古北口丟了,讓韃子長驅直入,戮害百姓。當年朕還以為你陣亡了,所以不加以追究,敢情你根本沒死,如今還有何顏面來見朕?難道不怕朕治你當年失關之罪?”
戚元超道:“皇上,末將冤枉也。末將當年并未私自出關追擊韃子游騎,更沒有中伏,而是奉了當時薊州總兵的命令出關查察軍情,豈料遭到內奸暗算,差點丟了性命,事后便發生了炒花部攻入古北口的事,也不知哪個缺德帶冒煙的,把黑鍋扣末將頭上了,末將傷好后也不敢回關,只能在塞外流浪?!?/p>
乾盛帝面皮抽了一下,當年他正和太上皇搶奪軍權,剛剛拿下了神機營,然后便發生炒花部攻破古北口的事,而太上皇則趁機重奪神機營,還順勢加強了對軍隊的控制,很明顯,古北口被攻破,定是那老東西暗中指揮策劃的,而作為自己嫡系的武狀元戚元超則成了背鍋的犧牲品。
乾盛帝合上眼睛片刻,這才續道:“朕明白了,也罷,往事過去了這多年,朕也不再追究。你這次回來是為了向朕獻土?”
戚元超點頭道:“是的,末將這些年一直在塞外流浪,救了不少被韃子擄走的漢人,后來柳二弟找來了,我們倆自己組建了一個游牧部落,在河套一帶打下了一塊地盤放牧。
前兩年,皇太極擊敗了察哈爾部的林丹汗,橫掃漠南蒙古,末將又收攏了數千逃散的漢奴,兵力堪堪過萬了,便趁著韃子無暇顧及,把整個河套都打下來了,如今準備把土地和人口都獻給皇上?!?/p>
賈環不禁恍然大悟,敢情柳湘蓮當初說的大事就是指這個。
有個說法叫什么來著?黃河三套,唯富一套,指的就是黃河“幾”字灣里的這片肥沃草原,這里的面積寬廣,水豐草茂,礦產資源也十分豐富,可是個好地方呀。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史大用喜滋滋地道:“想當年我朝太祖便嘗試過把河套納入版圖,可惜那地方在長城之外,根本無險可守,只能放棄了,如今皇上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其拿下,可不是開疆拓土的豐功偉業?”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明君降世,國運昌盛。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啊!”一眾閹黨官員紛紛出言拍馬屁,最后更是跪伏一地,高呼:“皇上英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盛帝自然倍覺有面子,這次被皇太極打到京城,實在太丟臉了,正好憑此事長一長臉,于是龍顏大悅,當眾宣布冊封戚元超為平虜伯,柳湘蓮為靖虜伯,并且設立河套衛,由戚元超擔任指揮使,而柳湘蓮則擔任指揮同知。
史大用有點眼紅,不過河套這個地方位置特殊,位于長城以北,而草原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派兵去鎮守根本不劃算,也未必能守得住,現在只能靠戚元超和柳湘蓮率領一幫“地頭蛇”名義上占領著了,換其他人根本玩不轉。
于是乎,柳湘蓮通過獻土之功,順利獲得了爵位,倒是擁有了與賈探春談婚論嫁的資本了。
這場朝會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終于結束了,文武百官有序地離開奉天門,各回各衙門辦差,沒有差事的則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去。
賈環先到兵部交還了“五省總督”的關防印信,以及尚方寶劍一把,算是正式卸任,放下了兵權,接下來便是到翰林院報到上任了,當真是放下屠刀,回去玩筆桿子了。
不過乾盛帝也十分“體貼”,念在賈環長年在外征戰,沒有時間陪伴家人妻兒,再加上馬上就要過年了,便大方地放了他一月假,讓他在家中好好陪陪妻兒。
且說賈環從兵部交接完出來后,滿桂和鐵虎等人還在外面候著呢,而且一個個面有不憤之色,顯然都因為賈環被剝奪軍權而不爽。
賈環皺眉喝斥道:“你們今日都加官進爵了,拉著了驢臉作甚?莫非是嫌官封得小了?”
陳奇諭生恐這些驕兵悍將在兵部門前說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話來,忙陪笑道:“侯爺說笑了,大家都高舉得很呢,此時應該大碗酒大口肉,好好慶祝一番,侯爺以為呢?”
賈環點頭一笑道:“正該如此,走,今天不醉無歸?!?/p>
眾將聞言勉強擠出了笑容,牽馬往附近最大的酒樓而去,點了一桌豐盛的酒菜,喝得酩酊大醉才各自散了。
…………
司禮監。
史大用正悠閑地喝著茶,右手捻著杯蓋撥去杯中浮沫,那尾指高高翹起,仿佛公狗撒尿時的那條腿。
“老周呀,咱家聽說賈環下朝后去鴻鷹樓喝酒了?”史大用不緊不慢地問道。
老周即是東廠的大檔頭周也,只聽他答道:“是的,其麾下的心腹干將都去了,而且還喝得挺開心的,一個個酩酊大醉方散?!?/p>
史大用嘿嘿一笑道:“看來賈環還看得還挺開的嘛,開心就好,就怕是借酒澆愁呢,嘿嘿!”
周也順著語氣道:“恐怕是了,他賈環打仗是厲害,但一朝沒了兵權,不過是無牙老虎罷了,這會估計是挺失落難受的。”
史大用得意一笑,東林黨倒臺了之后,如今滿朝文武,唯一讓史大用還有點忌憚的就是賈環,這小子在軍中的威望極高,在文人圈子的名聲也是極好,關鍵還跟太子徐文厚交情深厚,所以此子的威脅比首輔孫承宗還大,擁有挑戰自己的潛力。
好在,賈環跟太子徐文厚的密切關系,既是優勢,還是劣勢。如今乾盛帝的疑心病很重,絕不允許大臣與太子關系過密,賈環丟掉兵權便是順理成章的事。
而且,現在皇太極被打退了,闖賊李自成等一伙反賊還被困在車廂峽,再也成不了氣候,有沒有賈環主持大局都不再打緊了。
…………
且說賈環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府中,釵黛都十分心疼,忙取來醒酒湯喂其喝下,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才醒來。
這時,戚元超帶著柳湘蓮上門來提親了,這哥們辦事效率還挺高的,賈環忙去接見。
賈母如今年紀大了,精神勁兒越來越差,只愿快點看到孫兒孫女們都成家出閣,而柳湘蓮的自身條件很不錯,模樣出眾,又剛封了伯爵,擔任衛指揮同知,配探春丫頭是綽綽有余了,再加上賈環在一旁幫腔,所以兩家的婚事順利定了下來。
接下來便是擇日成婚了,這些都有管家林之孝張羅,倒不用賈環操心,所以接下一段日子,賈環都在家里待著,老婆孩子熱炕頭,倒也舒適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