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寒帶著人追到榮寧街附近便完全失去了徐文厚等人的蹤跡,不由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榮寧兩府,不對,現在應該說榮國府和定遠侯府了,寧國府一脈已經除名,宅子也歸了賈環。
正當張寒準備強行搜查兩府時,兵部尚書張鳳翼趕到了,沉聲吩咐道:“別浪費太多時間,先封鎖了榮寧街,宮中那邊緊要。”
張寒聞言只得放棄搜查兩府,只封鎖了附近街道,然后便帶著山東軍趕往皇城。現在最重要的是攻進乾清門,抓住史大用,將乾盛帝控制在手,接下來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借皇帝的名義掌控全局了,否則拖得越久便越危險。
幸好,守城的京軍如今還蒙在鼓里,即便有所懷疑,沒有皇命和兵部發出的調令,也不敢輕易出動平亂,這便給太子徐文燁和東林黨留下了可操作的空間。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不僅京營沒有出動,就連羽林衛和金吾衛也沒有動靜,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因為羽林衛、金吾衛都是皇帝的親衛軍,專門負責保衛紫禁城。
目前羽林衛的輪值指揮官正是忠順親王,而金吾衛的輪值指揮官則是南安郡王。當初跟太上皇斗法時,忠順親王和南安郡王都堅定地站在乾盛帝的一邊,顯然忠誠是沒有問題的,只不知二人出于什么考量,竟任由東林黨煽動百姓沖進紫禁城。
言歸正傳,且說賈探春把徐文厚等人帶到凹晶館內躲藏起來,然后便陷入了提心吊膽之中。
賈探春自然十分清楚,卷入這種皇權斗爭的漩渦十分危險,弄不好會給賈家招來滅頂災,然而,無論是岷王,還是柳毅、張芝龍、柳湘蓮,都跟環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其中柳毅更是二姐姐迎春的丈夫,試問她如何能見死不救?
好在,接下來什么都沒有發生,除了剛開始時有一隊官兵在榮寧街上匆匆地經過,不過為了穩妥起見,賈探春還是派了幾名婆子假裝上街采買,結果無一例外都在各處路口被擋了回來。
很明顯,榮寧街已經被山東軍封鎖了。
賈探春頓時又緊張起來,忙把此事告知了躲在凹晶館內的眾人。
柳湘蓮心中一動,道:“看來是人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人手不夠,所以暫時放過了咱們。”
既然是造反,那最重要事情自然是把龍椅搶到手了,張鳳翼把山東兵調入城,目標十有八九是紫禁城,不過這也側面反映出,太子和東林黨目前還沒成事。
柳毅沉聲道:“太子和東林黨一旦掌控了局面,肯定會封鎖全城,屆時岷王殿下就危險了,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趁著現在逃出城去。”
張芝龍點頭道:“大師兄所言甚是。”
賈探春搖首嘆道:“所有出口都封鎖了,哪里逃得掉?”
柳湘蓮道:“以我和戚大哥的身手,逃出去倒是不難,但是帶上岷王殿下恐難辦到。”
徐文厚聞言立即道:“那你們趕快逃出城去找賈環,讓他調兵回來平亂。”
徐文厚顯然對賈環有著一種盲目信任,覺得什么問題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柳湘蓮搖頭道:“遠水難救近渴,即便環兄弟調兵回來也趕不及了,更何況勁敵當前,環兄弟若貿然調兵回撤,只怕會讓清軍抓住機會反撲,皇太極可不是省油的燈。”
徐文厚頓時蔫了,確實,若太子成功掌控了局面,不等賈環趕回來,自己恐怕已經涼透了。
柳毅沉聲道:“有一人或許可以扭轉局面。”
“馮紫英(馮大爺)!”柳湘蓮和賈探春幾乎異口同聲地道。
戚元超笑道:“柳二弟和三姑娘倒是不謀而合,英雄所見略同。”
賈探春俏臉微暈:“戚狀元謬贊了,小女子安敢稱英雄。”
“有何不敢,婦好、花木蘭、平陽公主,哪個不是巾幗英雄?另外,三姑娘叫某家戚狀元,實在有點生分了,你既收下了柳二弟的信物,應該也叫我一聲戚大哥。嘿嘿,戚大哥我向來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說什么,莫怪莫怪!”
賈探春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赧然低下頭,倒是美不勝收。
柳湘蓮忙道:“戚大哥莫要插科打諢,先說正事。”
馮紫英乃京營的總指揮,確實是可扭轉局面的關鍵人物,若能說服他出兵平叛,定能阻止太子和東林黨,只不過柳毅也不能確定對方的立場,因為至目前為止,京營似乎并無動靜,最匪夷所思的是,作為皇帝親軍的羽林衛和金吾衛也沒有動作,仿佛默許了太子和東林黨的作為。
大家討論了一會也不得要領,戚元超干脆地道:“大家也不用揣測來揣測去了,白白浪費寶貴的時間,這樣吧,我和柳二弟直接去找馮紫英,他若愿意出兵平亂就最好,若不愿意就宰了他。”
眾人暗汗,這位戚狀元說話直爽,行事利索又霸道。
戚元超不由分說,拉著柳湘蓮便往屋外走去,賈探春欲言又止,美眸中露出擔憂之色。
柳湘蓮看在眼內,心中一熱,道:“三姑娘放心,我和馮紫英還算有些交情,他即便不愿意出兵也不至于為難我。”
賈探春頰生輕霞,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戚元超和柳湘蓮離開凹凸館,飛快地躍上墻頭,輕易便躲過把守在路口的山東軍,往馮府的方向奔去。
戚元超一邊奔跑,一邊神定氣閑地道:“柳二弟眼光不錯,這位賈三姑娘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相貌更是沒得挑剔的,這份彩禮大哥出定了。”
柳湘蓮苦笑道:“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大哥休再碎嘴,正事要緊。”
戚元超濃眉一挑道:“什么八字還沒一撇,人家姑娘對你有意思呢,大哥我又不眼瞎,莫非你想跟大哥一樣,三十出頭了還打光棍?”
“賈家是高門大戶,史老太君和政老爺未必同意這門婚事!”
戚元超不以為然地道:“待我把彩禮掏出來,保準他們同意,我這次回京,要辦的第一件大事你是知道的,第二件則是幫你提親,把終身大事落實了。
正所謂長兄為父,柳二弟無父無母,大哥不幫你張羅,誰來幫你張羅?”
柳湘蓮心中一暖,苦笑道:“戚大哥你越來越碎嘴了,只怕我父母還活著也沒你啰嗦!”
戚元超哈哈一笑:“媳婦還沒過門就嫌大哥煩了。”
……
馮府位于小時坊,倒是離得不遠,戚柳二人趕到時,卻見府外有一隊山東兵把守著,而馮府的大門緊閉,里面十分安靜。
戚元超和柳湘蓮對視一眼,看來太子已經派人把馮府控制了,不過也正常,馮紫英乃京營總指揮,如此重要的人物,怎么可能不特別關照。
戚元超和柳湘蓮躲在暗處觀察了片刻,后者低聲道:“戚大哥在外面接應,我進去瞧瞧什么光景。”
戚元超點了點頭,撿了塊石子屈指一彈,那石子便滋的一聲,擊在馮府前的石獅子上,發出啪的一聲。
守在府外的山東兵聞聲湊上前查看,而柳湘蓮則趁機躍上墻頭,翻了進府內。
那些山東兵恍然未覺,瞅了一遍石獅子,沒發現異常,疑惑地東張西望了片刻,最后才散了開去。
原來戚元超彈出的小石子不大,擊中石獅子時已經粉碎了,聲音雖響,卻讓人尋不著痕跡。
且說柳湘蓮翻進了馮府,結果剛落地,就被一排黑洞洞的槍口懟上了,不由吃了一驚。
“什么人敢擅闖馮府!”為首的士衛厲聲喝道。
柳湘蓮定了定神,微笑道:“柳湘蓮前來拜訪,馮大爺可在家中?”
話時剛下,便見渾身披掛的馮紫英從大堂里面走了出來。
馮紫英見到柳湘蓮,明顯愕了一下,繼而訝然道:“柳二爺從何處來?”
馮紫英一揮手,那些手持火槍的親兵便收槍后退開去。
柳湘蓮笑道:“馮大爺家中真是守衛森嚴!”
“非常時期,自然要小心些,請里面說話!”馮紫英轉身往大堂中行去。
柳湘蓮跟著馮紫英進了屋中落座,發現后者的配刀還擱在茶幾上,不由心中一動,看來馮紫英并未參與太子的奪權行動,否則不會如臨大敵。
“柳二爺幾時回京的?從何處來?”馮紫英不動聲色地問。
柳湘蓮道:“我說今日剛入城,馮大哥信嗎?”
“信,當然信,你柳二爺我還信不過的?”馮紫英道。
柳湘蓮嘆道:“真倒霉,剛進城就碰上太子造反!”
馮紫英皺眉道:“柳二爺聽誰說太子造反了?我倒聽說是閹黨造反了,打傷太子,扣押了皇上。”
柳湘蓮指了指門外,道:“那外面的山東軍是閹黨派來的?”
馮紫英頓時沉默了,其實他心水很清,所謂的閹黨造反,極可能是太子和東林黨奪權的借口,不過如今百姓群情洶涌,輿論全站在太子這一邊,他也只能暫且觀望。
皇上病重,看樣子沒幾天可活了,金吾衛和羽林衛按兵不動,可見忠順親王和南安郡王都在觀望,這兩位大佬沒有表明態度,馮紫英自然不會傻到先出手。
馮紫英深諳政治斗爭的殘酷,站錯隊將萬劫不復,在情況未明朗之前,他寧愿不站隊,盡管站對隊收益巨大,但站錯隊的后果卻不是他能承受的,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根本不用冒這個險,干些錦上添花的事就夠了。
馮紫英喝了口茶,道:“還是說說柳二爺的來意吧!”
柳湘蓮直言道:“太子要殺岷王,不過岷王殿下被我救了。”
馮紫英眉頭抽了一下,不過很快便若無其事地道:“喝茶,要不唱一段?很久沒看柳二爺竄戲了。”
柳湘蓮聞言便知馮紫英不想趟這一趟渾水了,十分干脆地站起來道:“不了,下次吧,告辭!”
“也好!”馮紫英站起來,把柳湘蓮送出屋去。
然而就在此時,墻頭上人影一閃,又有一人躍落院子中,不對,應該是兩個人,因為戚元超手里還提著一名小太監。
馮紫英愕住了,柳湘蓮也愕住了,脫口道:“戚大哥,這位是?”
“戚大哥?”馮紫英眼前一亮,脫口道:“你是武狀元戚元超?你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嗎?”
戚元超將提著的小太監放在地上,后者估計是被他打暈了,躺在那一動不動的。
“某家正是戚元超,當年沒死成!”戚元超抱了抱拳,笑道:“不請自來,馮大爺莫怪。”
馮紫英皺了皺眉,指著小太監道:“哪弄來的?”
戚元超道:“我見這小子在貴府外面徘徊窺視,也不知打什么主意,便把他打暈提了進來。”
戚元超說著伸出腳尖在小太監頭頂的百會穴上輕點一下,后面便醒轉過來,驚懼地環視四周。
“你說誰?誰派你來的?”馮紫英沉聲問道。
那小太監戰戰兢兢地道:“閣下可是……馮都督?”
馮紫英點了點頭,他現任左軍都督府都督,京營的坐營指揮。
小太監大喜,連忙道:“皇上有密旨!”
馮紫英大吃一驚,驚疑道:“密旨何在?”
小太監從靴底下取出一密旨,馮紫英雙手接過一看,確認上面蓋著玉璽大印沒錯,筆跡也是乾盛帝的筆跡,不由心頭一震。
原來乾盛帝醒轉后,寫了幾封密旨,讓數名小太監混出宮去傳旨,其他人都失敗了,唯獨這名小太監機靈,摸到了馮府外,但馮府外有山東兵把守,他也進不來,正焦急得求佛念神的,突然眼前一黑,被打暈了,當他醒來時,馮紫英就出現在眼前,這小太監還以為是神佛顯靈了呢。
乾盛帝的這份官旨很簡單,就是命馮紫英立即率京營進宮平叛!
馮紫英又驚又喜,仔細問了這名小太監,確定乾盛帝還活著,且神志清醒,立即便打定了主意,轉身對著柳湘蓮問道:“岷王殿下何在?”
“在賈府的園子里!”柳湘蓮答道。
馮紫英喜道:“好,二位這次立大功了,皇上下旨命我率軍入宮平亂,還請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柳湘蓮和戚元超相視一笑,果然峰回路轉,世事玄妙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