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線退下來的山東軍就駐扎在朝陽門前的甕城里,當岷王徐文厚等人趕到朝陽門時,兵部尚書張鳳翼正好把山東軍從甕城中放了進來。
本來朝廷有明文規定,進京勤王的外軍是不允許進城的,所以山東軍日前能夠進入甕城躲避風雪,已經是格外破例了,如今張鳳翼更是把山東軍直接放進城內,那可是破壞規矩的事,說得嚴重點,形同謀反。
不過,太子徐文燁和東林黨現在所做的事,本來就是政變奪權,自然不用再講什么規矩。
且說岷王徐文厚和柳毅等人逃離王府后,本打算從最近的朝陽門出城,跑去薊州投靠賈環的,結果剛趕到朝陽門,便遇上兵部尚書張鳳翼把山東軍放了進來。
柳毅和張芝龍面色急變,連忙拉住徐文厚往回走,因為兵部尚書張鳳翼和山東巡撫李光斗均是東林黨人,此時公然破壞規矩,私調山東兵入城,意圖不言自明了。
不得不說,人有時候倒起霉來,喝涼水都會塞牙縫。
徐文厚等人調頭離開朝陽門,本打算轉往其他城門出城的,結果走了沒多遠,迎面就遇上了帶人追來的東宮侍衛首領張寒。
原來那張寒闖入岷王府后,發現撲了個空,忙抓住幾名王府的婢女審問,得知岷王不久前已經從后門溜走了,連忙急急追了出來,好巧不巧,竟在這街上給遇到了。
徐文厚本就是膽小懦弱的性子,眼見張寒等人手按刀柄,目帶殺機地步步逼近,登時嚇得那包子臉都發白了,兩腿瑟瑟發抖。
柳毅倒是認得張寒是東宮侍衛首領,沉聲質問道:“張寒,爾等意欲何為?”
張寒拱手道:“好教柳翰林得知,閹黨造反了,我等奉了太子殿下之命,前來保護岷王,請岷王殿下回府,切莫外出胡亂走動,以免發生意外。”
張芝龍憤然罵道:“我看是你們這些逆賊造反了吧,賊喊捉賊,我呸!”
張寒面色一沉,也懶得廢話了,揮手便示意上前拿人。
徐文厚身邊的六名王府士衛倒也忠心,立即抽刀上前護主,同時大喝道:“柳翰林快帶王爺離開。”
柳毅和徐文厚等人回過神來,連忙往附近一條窄巷逃去。
六名王府士衛拼死阻擋住那些東宮侍衛,可惜人數相差懸殊,雙拳難免不敵四手,很快便都被砍倒在血泊當中。
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造反也是這樣,既然見了血,自然再沒回旋的余地了,張寒等人也放開了手腳,殺氣騰騰地追進了窄巷當中。
盡管六名王府士衛阻擋了半炷香時間,但是徐文厚的體形實在太胖了,跑了兩條街巷便實在跑不動,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氣喘如牛,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似的。
柳毅和張芝龍試圖把徐文厚扶起來,然而后者卻沉得像山一般,勉強扶起來一點又跌坐回去了,而后方追兵的腳步已隱約可聞。
徐文厚慘然道:“本王實在跑不動了,你們快走吧,不要管本王了,他們殺了本王,自然不會再追殺你們。”
李進忠擼起衣袖,在徐文厚面前蹲下來道:“王爺快上來,奴才背你。”
徐文厚猶豫了一下,還是爬上了李進忠的后背,后者咬牙發力,“嘿”的一聲,竟然真把兩百多斤的徐文厚給背了起來。
柳毅和張芝龍大喜,沒想到瘦得跟竹竿似的李進忠竟然力氣這么大,忙道:“快走!”
李進忠背著徐文厚撒開大步,后者既驚喜又感動,感嘆道:“老李呀,沒想到你竟這么大力氣,此番若僥幸得脫大難,本王定然……”
徐文厚的話還沒說完,李進忠便絆了一個餓狗啃屎,連門牙都磕掉了兩根,滿嘴鮮血,而徐文厚也跌了下來,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
柳張二人忙把徐文厚扶起來,后者正要罵兩句,發現李進忠這貨滿嘴鮮血,連牙都豁了兩顆,倒是罵不出來了,只能仰天長嘆。
此時,三名跑得快的東宮侍衛已然追了上來,見狀不由笑道:“岷王殿下該減肥了。”
徐文厚本來膽小懦弱,眼下情知必死,反倒豁出去了,厲聲喝道:“大膽,狗一樣的東西,竟敢嘲笑本王!”
幾名東宮侍衛羞怒地對視一眼,握緊刀柄逼了上來,一邊獰笑道:“嘲笑你又如何,我們還敢殺你了呢!”
“賊子敢爾!”張芝龍一把抄起地上半截磚頭,咬牙道:“大師兄,你帶岷王殿下離開,我來擋住他們。”
“擋住我們?”三名東宮侍衛聞言不由哈哈大笑,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手里拿塊磚頭就想擋住我們,簡直就是笑話。
“如歸!”柳毅眼圈微紅。
張芝龍推了一把柳毅,大聲道:“快帶殿下離開,找子明替我報仇。如歸如歸,視死如歸,我張如歸今日跟你們拼了!”
張芝龍大吼一聲,舉著磚頭便往前沖。三名東宮侍衛均露出輕蔑的嘲笑,當先那人舉起刀,準備一刀將這廢柴書生給結果了。
嗖——嘭!
一塊磚頭激射而至,勢大力沉,正中當先那名東宮侍衛的耳畔,只聽得卡嚓一聲,那名侍衛被巨力帶得橫飛出去,撞在小巷一側的墻上后反彈落地,腦袋竟以詭異的角度歪到一邊,敢情脖子已經折斷了。
——咝!
剩下的那兩名東宮侍衛均倒吸一口冷氣,好大的力氣!
張芝龍傻傻地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半截磚頭還在呀,并不是自己扔的,哪是誰扔的?
此時,兩條人影從窄巷上的墻頭上輕盈地躍了下來,眾人轉首望去,李進忠這貨脫口而出:“柳……柳二爺!”
原來從墻頭上跳下來的兩人,其中一個正是柳湘蓮,另一個男子約莫三十出頭,十分陌生,身材高大,雙目如電,顧盼間竟有種不怒自威的懾人氣勢。
此時柳湘蓮快步上前,向著岷王行禮道:“草民柳湘蓮拜見岷王殿下。”
之前賈環迎娶釵黛時,柳湘蓮也有份參與,乃接親伴郎團中的一員,所以徐文厚也認得,點頭道:“柳二爺免禮。”
柳湘蓮連忙道:“不敢,岷王殿下叫柳二即可,或者直接叫草民的名字。”
此時,那名另一名大漢也上前見禮道:“草民拜見岷王殿下。”
徐文厚盯著大漢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脫口道:“本王認得你,你叫戚元超,我朝第一位武狀元!”
大漢愕了一下,訝然道:“殿下認得我?”
徐文厚點頭道:“當年戚狀元比試騎射時,本王也在場,不過那時本王還小,咦,當初炒花部攻破古北口,都說戚狀元中伏犧牲了,沒想到戚狀元還活著。”
戚元超笑道:“當年的事說來話長,柳二弟,你且帶岷王殿下先走,我來殿后。”
柳湘蓮點了點頭,輕松背起徐文厚便快步離開,柳毅、張芝龍和李進忠三人連忙跟上。
此時,東宮侍衛首領張寒已經帶著余下的侍衛趕到了。戚元超橫身攔在巷中,宛若一座高山,目光泠然地俯視著一眾侍衛。
張寒皺起了眉頭,也瞧出眼前這名大漢不好惹,喝道:“我等是東宮侍衛,奉太子之命辦差,你是何人?竟敢攔阻,可是嫌命長了?”
戚元戚搖頭道:“這么說,是太子讓你們追殺岷王殿下的?”
“閹黨造反,我等奉命保護岷王殿下而已。”
“那你們可以離開了,從現在起,岷王殿下由某家來保護。”
“好大口氣,看你有沒有這種本事了。”張寒冷笑著一揮手,侍衛們便一擁起上。
好一個戚狀元,雖然空著雙手面對十幾名東宮侍衛,卻夷然不懼,在狹窄的小巷子中閃轉騰躍,傾刻打翻數人,而且力道剛猛無比,那拳頭打在身上就好像鐵錘一般,輕者筋斷骨折,重者當場氣絕。
嘖嘖,實在太霸道了,比之鐵虎似乎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寒嚇出一身冷汗,連連往后退去,恰在此時,一隊山東兵趕到,有人舉起了火繩槍,嘭的就是一槍,幸好沒打中,鉛彈打在墻上激起一串火星。
戚元超雖然武藝高強,但面對火槍也沒辦法,急忙拎起一名東宮侍衛的尸體扔了出去,把數人撞翻,然后飛身躍過墻頭消失了。
“追,拿住人,賞十兩銀子!”張寒大喝,那些山東兵本來就窮,又在城外挨餓受凍,早已滿肚子牢騷,聽聞有十兩銀子賞,瞬間跟打了雞血似的,撒開大步便追了下去。
再說柳湘蓮背著徐文厚一路飛奔,柳毅等人差點都跟不上了,眾人穿街過巷,不知不覺跑進了榮寧街中一條窄巷中。
此時身后傳來零星的槍聲,柳湘蓮停下腳步焦急地四周打量。
“柳二弟,這里!”戚元超忽然從墻上探下身來招手。
嘖嘖,這位不知何時竟跑到大家的前面去了,柳毅和張芝龍都暗暗稱奇。
戚元超一個倒掛金鉤,雙腳勾著墻頭,整個人垂下來,伸手道:“請岷王殿下抬起手來。”
徐文厚還在柳湘蓮背上,聞言下意識地抬起雙手,戚元超夠著他的雙手,腰身一發力,竟輕松就把兩百多斤的胖子給“甩”了上墻頭。
徐文厚嚇得驚叫出聲,不過很快就發現對方用的是巧勁,他只是恰到好處地被甩上墻頭,并沒有摔到墻對面。
戚元超又依樣畫葫蘆般,把柳毅等人一一送上墻頭,然后又帶著大家躍了進墻內。
墻內是一座園林,面積非常大,亭臺樓閣,甚至小山湖泊皆有,倒是藏匿的好地方。
柳湘蓮隱約覺得這座園子有些眼熟,竟感覺曾經來過,其實不止他,徐文厚、柳毅等人也覺得眼熟。
眾人小心翼翼走了一段路,忽然一名穿著掐牙背心的婢女遠遠往這邊走來,大家急忙躲進附近一處假山后,結果假山后竟有一女子在那靜坐,登時嚇得花容失色。
戚元超手疾眼快,一記手刀便向著女子脖子一側劈去,試圖在對方尖叫出聲前將她打暈過去,柳湘蓮急忙道:“戚大哥停手!”
戚元超急忙卸力收住,疑惑地望向柳湘蓮,那女子本來一臉驚懼的,此時竟鎮定下來,還對徐文厚福了一禮道:“見過岷王殿下!”
徐文厚訕訕地道:“賈三姑娘免禮!”
原來這名女子不是別個,正是賈探春,眾人此時所處的地方自然就是大觀園了。
“咳,見過賈三姑娘!”柳湘蓮等人紛紛向賈探春見禮,都是“熟人”了,因為當初賈環迎娶釵黛時,大家都是伴郎團中的一員,除了戚元超,都是認識的,柳毅更是賈探春的姐夫。
“賈三姑娘?”戚元超上下打量了一遍賈探春,笑道:“這位莫非就是我的好弟妹,探春姑娘?”
柳湘蓮尷尬得臉紅耳赤,忙道:“戚大哥莫要亂叫!”又忙向賈探春道歉。
戚元超笑道:“對不住,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唐突了!”
賈探春輕瞥了柳湘蓮一眼,俏臉微微有些發熱,目光有些幽怨,更多的卻是疑惑,欲言猶止。
戚元超見賈探春只是略有嬌羞,并無慍色,看來的確對柳二弟有意思。
話說今年正月,柳湘蓮參加完賈環的婚宴后便離京了,還留下鴛鴦劍中的雌劍,讓賈環轉贈給賈探春,若后者收下,那么他會在半年內登門提親。
賈探春本來就相中了柳湘蓮,所以當賈環把鴛鴦劍的雌劍拿出來給她時,她立即就收下了,可是左等右等,轉眼將近一年了,卻沒等到柳湘蓮上門提親,正失落惆悵之際,沒想到意中人竟以這種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
“姑娘……啊,你們是什么人?咦……”
這時,一名穿著掐牙背心的婢女從假山那邊轉了出來,正是探春的貼身婢女侍書,先是一驚,不過馬又上認出柳湘蓮等,頓時疑惑地輕咦一聲。
賈探春示意侍書禁聲,她是個極聰明的女子,岷王等人既然翻墻進來園子,那肯定是出大事了。
柳毅沉聲道:“太子造反了,正派人追殺岷王殿下,三姑娘可否……”
柳毅話說一半便不好開口了,因為這可是若禍上身的事,若太子政變成功,賈家會因此吃不了兜著走。
賈探春微微變色,不過馬上便冷靜下來,點頭道:“我明白了,岷王殿下請跟我來,我先給你們按排一處安身之所。”說完轉身而行。
戚元超不由目泛異彩,尋常閨閣女子遇到這種事,早就嚇得六神無主了,這位三姑娘竟然還能保持鎮靜,果然巾幗不讓須眉,容貌也是上上之選,難怪浪子一樣的柳二弟也會為之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