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第一場冬雪下得特別早,比以往幾年都要早,冬月初一凌晨,仿佛掐準了鐘點似的,天空竟然紛紛揚揚地飄起雪來,寒風蝕骨,氣溫直線急降。
山東巡撫李光斗所率的勤王兵馬,從前線退下來后,一直駐扎在朝陽門外,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雪頓時讓他們陷入了困境。
原來李光斗麾下這支勤王兵馬,均是從山東各地抽調的衛所軍,當初倉促入京勤王,根本來不及準備抵御風雪的厚衣,日前倒是向兵部申請了,但暫時還沒有批復,最后能不能拿到還未可知,畢竟現在國庫也很拮據,一枚銅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所以,苦哈哈的山東軍只能在風雪里冷得瑟瑟發抖,特別是那些傷兵,由于失血過多,身體本來就十分孱弱,這一夜風雪下來,竟然有上百名傷兵被活活凍死了。
天子腳下發生這種事,不得不讓人搖頭嘆息!
在一眾部下的埋怨和催促下,李光斗只得請求城中的守軍打開城門,放他們入城躲避風雪。
然而按照朝廷的規矩,進京勤王的地方軍是不允許入城的,防的是有外軍趁機犯上作亂,所以城頭的守軍果斷拒絕了李光斗的請求。
這下山東軍不干了,老子遠道入京勤王,跟女真人喋血玩命,雖然打了敗仗,但也實打實的死傷了一半的弟兄,也算是無愧于國家,對得起百姓了,結果呢,你們這些京營的老爺兵躲在高墻內吃香喝辣,我們卻只能在城外頂風冒雪,活活被凍死,憑什么?
一時間,悲憤難當的山東軍便鬧將起來,將昨晚凍死的百余弟兄尸體陳列在城門口的直道上,對著城頭破口大罵,甚至往城頭上扔石頭等雜物,并猛烈撞擊城門。
眼看群情激憤,城頭上的京軍將領也擔心激化矛盾,便連忙報了上去。正好李光斗也是東林黨人,兵部尚書張鳳翼親自出面說項,負責城防總指揮的馮紫英終于同意了讓山東軍進城躲避風雪,不過也只能待在甕城里。
甕城其實也是露天的,不過四面都有高墻擋風,總算比在野外露宿強上一些,所以山東軍雖然還有不滿,但也勉強接受了。
于是乎,五六千的山東軍殘兵進入了甕城內休整,守軍又提供了柴火、熱水等物御寒之物,大家再擠一擠抱團取暖,應該能撐過這場風雪天氣,不過大伙依舊滿腹牢騷。
……
再說說京城的內部情況,自從御史高清友的家眷那日抬尸游街后,高御史尸體的慘狀再次激起了廣大的憤慨,再加上東林一系在暗中推波助瀾,全城掀起一波“倒史”的高潮,這次不僅是讀書人,就連老百姓也加入了聲援的行列。
閹黨實在太無法無天了,平時欺壓盤剝百姓就算了,如今國難當頭還在殘害忠良,士可忍,孰不可忍也!
這位高御史雖然官職不大,但官聲卻是極好,而且是因為彈劾閹黨,要求乾盛帝下“罪自詔”,才被權閹史大用抓捕入東廠大獄的,如今被廠衛活活折磨慘死,挖眼、割舌、抽腸,種種酷刑簡直令人發指,自然激起了無數人的憤慨。
一時間,朝中彈劾史大用的奏本再次像雪片一般,比之前更急更烈,東廠的大門也被憤怒的書生和百姓給堵了。
史大用自然不甘示弱,把彈劾自己的奏本都擋在了司禮監,根本沒送到乾盛帝的案頭,另外,他還派出廠衛爪牙大肆抓捕鬧事的書生和百姓,還當場打死打傷不少人。
史大用的本意是想立威的,不成想卻捅了馬蜂窩,忍無可忍的百姓終于抄起了家伙,洪水一般沖進了東廠,瘋狂地打砸,見到東廠番子就往死里打,竟一氣打死了幾十人,其中便包括正在當值的東廠二檔頭。
然后,憤怒的百姓還把東廠大獄中關押著的犯人全部給救了出來,一把火將東廠大牢和所有獄具給燒了,火光沖天,舉朝震動。
燒完東廠之后,城中的百姓顯然還不解恨,不約而同地聚集在皇城午門外游行,高呼誅除閹黨,聲震九霄,連后宮的妃嬪都聽到了。
但見整條長安街萬頭擁動,黑壓壓烏泱泱,擠得水泄不通,保守估計也有十萬人,聲勢之浩大,絕無僅有。
這也難怪,這些年,以史大用為首的閹黨作威作福,動輒捕殺折磨,敲榨勒索。上至官紳,下至老百姓,無不深受其害。
再加上這兩三年全國起義不斷,民生凋蔽,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艱難,偏生這個時候清軍入侵,京城附近州縣的百姓流離失所,逃入城中躲避戰禍,生活無以為計,民怨沸騰,而御史高清友的死則成了一根導火索,瞬間把積攢起來的民怨給引爆了。
老百姓有滿腔的怒火亟待宣泄,又在東林黨嫻熟的手段引導下,一把無形的屠刀正在漸漸祭起!
史大用一開始還有恃無恐的,直到此時才意識到大事不妙了,嚇得躲在皇宮大內不敢出來,閹黨一系的官員也不敢在街上露面了,生恐被憤怒的百姓給當街毆死。
是夜,屋外飄著細碎的雪花,史大用驚惶不安地在殿內來回走動。如今的局勢已經遠超出他能掌控的范圍了,聚集在午門外的百姓太多,已不下十萬之數,他手下的廠衛根本擺不平,除非動用軍隊鎮壓,可是他一個宦官也沒有那個權力,就算有也不敢動,畢竟影響太大了,弄不好會釀成更大的民變。
現在該怎么辦?求田貴妃幫忙?
可這次事情鬧得這么大,田貴妃求情恐怕也不好使,國難當頭,為了平息民憤,只怕皇上真會拿自己開刀!
念及此,史大用不由機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幸好,乾盛帝這幾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時候不多,否則必然會被午門外的動靜所驚動。
史大用正坐立不安,一名小太監進來稟報道:“錦衣衛指揮使呂有為求見公公?!?/p>
呂有為原是前任錦衣衛指揮使易洪的手下,自從易洪被扳倒后,這貨立即背刺了老上級,轉投到史大用座下了,而后者也沒虧待他,扶他坐上了錦衣衛的第一把交椅。
且說史大用聽聞呂有為深夜冒雪求見,定是有大事發生,忙讓小太監把他領了進來。
那呂有為匆匆進了殿中,抖落身上的積雪,先是向史大用見禮,然后便表情神秘地將一份密報遞給了后者,獻寶般道:“這是錦衣衛眼線剛從沈陽傳回來的密報,請公公過目!”
史大用聞言接過密報,湊到燈燭底下一看,好家伙,差點高興得跳起來!
“嘿嘿,妙極妙極,果真是天助咱家也!”史大用竟興奮得手舞足蹈,差點把蠟燭給碰翻了,又拍著呂有為的肩膀道:“小呂,你真是咱家的福將呀,有了這玩意,咱家就可以翻盤了?!?/p>
呂有為討好地道:“那是公公您老洪福齊天呀!”
原來呂有為這份密報,正是錦衣衛安插在沈陽的暗樁傳回來的,密報的內容是關于慶王徐文燁被軟禁在沈陽期間的秘事,其中就有一條提到,努爾哈赤曾將一名官員的女兒許配給了慶王,而且這名女子還為慶王產下一男嬰,如今這對母子還留在沈陽。
史大用咧嘴陰陰一笑,得意地自語道:“尊敬的太子殿下,您瞞得可真夠緊的呀?!?/p>
事實上,那天馬驤轉述皇太極向太子徐文燁的問候時,史大用便懷疑有貓膩了,所以命人盯緊,沒想到最終竟爆出這樣一個大瓜。
作為一名親王,在戰場上被敵國俘虜了并不丟人,但是俘虜期間迎娶敵國官員之女為妻,并且誕下皇家血脈,那可是十分丟人的事,關乎一名親王的名聲和氣節。慶王徐文燁回國后一直隱瞞此事,正是因為擔心這會影響到自己當太子。
可以肯定,如果慶王一開始就坦白此事,不管是東林黨,還是乾盛帝本人,均不可能會支持慶王坐上太子之位的,畢竟這事關國家體面,而且慶王還有血脈流落在敵國之手,日后若坐了皇位,肯定也會因此而受敵國要挾,這不符合國家利益。
史大用如今正焦頭爛額,不知該如何應對聲勢浩大的“倒史”浪潮,現在得了這一份密報,頓時如獲至寶。
史大用十分清楚,外面之所以鬧得這么大,離不開東林黨暗中推波助瀾,而幕后主使者定是太子徐文燁和東林黨首趙明誠,這兩人都恨不得立即把自己整死!
“只不過……想整死咱家可沒有那么容易,嘿嘿,連老天都在幫著咱家呢,這算不算是得道者多助?”史大用很沒自知之明地想道。
…………
第二日,午門外聚集的人群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以至于五城兵馬司不得不加派人手維持秩序,免得人群失控,釀成踩踏的慘劇。宮中守衛也增派了一倍的人手,一個個如臨大敵!
幸好這個時候,五省總督,定遠侯賈環已經把清軍主力“趕”到數百里外的遵化了,否則真是內憂外患齊齊迸發。
“誅除閹黨,殺人償命!”
“權閹佞上誤國,凌遲史閹?!?/p>
“消滅閹黨,拯救社稷!”
憤怒的人群高呼著口號,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還有不少人舉起“誅殺閹黨”的血紅色條幅,看那架勢是不達目不罷休了,嗯,人群中還有“熱心市民”免費派送豆漿油條等。
忽然間,有人高呼道:“首輔大人來了!”
“太子殿下駕到,快讓開!”
在人群的歡呼聲中,太子徐文燁、趙明誠和一眾東林黨的高官表情嚴肅地行了過來。
“誅除閹黨!”
“誅除閹黨!”
游行人群的高呼聲更加浩大了,如山呼海嘯一般,震耳欲聾。
“請太子殿下聆聽萬民呼聲,辨忠奸,奏請皇上誅除禍國殃民的閹黨!”
“閹黨誤國誤民,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也!”
在“熱心市民”的帶領下,游行人群紛紛跪倒,朝著徐文燁叩拜,有人痛哭流涕,見之動容。
看著大街上一望無際的跪伏人群,太子徐文燁心中興奮不已,本來想發表一番激動人心的“誅史”宣言的,不過還是按捺住了,只朝著人群揮了揮手,表示自己已經聽到萬民的呼聲了。
瞬時間,人群一片歡騰!
趙明誠滿意地瞥了太子一眼,也朝著人群揮了揮手,然后便率著東林黨一眾高官往午門內走去,大袖飄飄,正氣凜然,頗有點壯士出征的意味。
很明顯,以趙明誠為首的東林黨人覺得火候到了,今日便要借著這股勢頭一舉拿下史大用!
本來,日前太子徐文燁在密室中坦白了在沈陽娶妻生子之事,趙明誠還甚覺被動,甚至生出了鋌而走險的念頭了,沒想到史大用竟突然作死,把御史高清友給殘忍折磨死了,還將慘不忍睹的尸體賣回給高家。
這簡直就是給東林黨遞刀子,要知道當年太上皇還和乾盛帝斗法時,東林黨便是搞輿論的高手,這不,只是稍加操作,憤怒的老百姓便炸了,直接端了東廠的老巢。
事情鬧到如今這種地步,無論如何,皇上也得出面給百姓一個交待,為了平息民憤,誅殺權閹史大用勢在必行。
只要清除了閹黨,那么太子登基最大的絆腳石便沒有了,等乾盛帝一咽氣,太子坐了龍椅,即便沈陽的丑聞爆出來也無關緊要了,雖然名聲上不好聽,但木已成舟,沒人能把皇帝再從龍椅上趕下來,畢竟大晉可沒有霍光這種權臣。
且說太子和趙明誠等人進了皇城,徑直就往乾清宮方向而去,這次他們挾萬民之憤而來,底氣十足,定要逼使重病中的乾盛帝誅殺史大用。
然而,沒等趙明誠等人行到乾清宮,半途便被一隊錦衣衛截住了。
太子徐文燁面色一沉,喝道:“爾等攔住本太子,意欲何為?難道想造反不成?讓開,本太子和諸位大人要入宮面見父皇。”
為首的錦衣衛忙道:“屬下不敢,不過史公公說了,皇上今日身體不適,不便見太子和諸位大人,若太子一定要面見皇上,請先看看這個?!?/p>
為首的錦衣衛一面說,一面雙手逞上一只錦囊!
徐文燁皺了皺眉,正猶豫要不要接,趙明誠已經先接過,從錦囊里取出一張紙條來,確認沒有異常,這才轉交給前者。
徐文燁接過紙條打開一看,登時面色大變,趙明誠在旁邊掃了一眼,也是渾身一震。
徐文燁面色難看,仿佛泄了氣的皮球似的,良久才沉聲道:“他想怎……史公公何在?”
為首的錦衣衛道:“史公公在乾清門等候太子殿下?!?/p>
徐文燁的目光望向趙明誠,后者不明顯地點了點頭,前者無奈只能獨自往乾清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