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嬴佑帶著張良和無衣軍回到車隊的時候已然到了夜色,從李斯的口中得知嬴政已經休息了之后,嬴佑便也沒有去打擾嬴政這位皇祖。
至于跟隨嬴佑一起出去的張良,一回來便是被嬴佑丟到了其他秦軍的手上看管起來,同他的那位忠仆韓武一起帶著,這對主仆,如今是實實在在的籠中雀,若非嬴佑不想殺了二人,其實早就該掉了腦袋的。
打發走張良之后,嬴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火堆邊烤著火,如今已然到了九月,正是秋風秋高氣爽的時候,若是再往后的話,便是要到冬天那徹骨的寒冷了。
一陣秋風忽然吹到嬴佑的身上,嬴佑下意識地扭頭朝著嬴政的馬車看了一眼,看著那輛馬車,嬴佑的眼神有些黯淡,嬴政的身體,還能撐得過這個冬天嗎?
嬴佑不知道,也不敢去多想,所以這個念頭僅僅是剛剛升起便被他扼殺在了心中,他不敢去面對的事情很少,嬴政的老去卻是其中之一,身為秦國的太孫,他可以坦坦蕩蕩地從嬴政的手中接過秦國的重擔...
他可以拍著胸脯向嬴政這位皇帝陛下做出保證,讓秦國不會就此徹底終結。
但除了大秦太孫這個身份之外,嬴佑還有一個身份,在拋開他身上的任何光環之后,他還有一個最普通的身份,那便是嬴政的孫子。
誰家的孫兒愿意看著自己的祖父一步步走向死亡?沒人會愿意的,可眼下嬴佑便是正在經歷著這一切,但他將這份情緒掩飾的很好,因為他是嬴政的孫子,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有很重的擔子等著他去擔...
甚至嬴佑不能像普通人家的孫子一般好好地哭上一場,好好地傷心幾天,他不能,因為他若是這么做了,便真的不敢有那個自信去從嬴政的手中接過秦國的重擔了。
此刻嬴佑這位大秦太孫的心中五味雜陳,滿腔酸楚卻是不能與人言,也就在這時,身為他長輩的蒙毅忽然朝著他這邊走了過來,蒙毅跟嬴佑一起蹲在了篝火邊烤著火,并未著急說話。
嬴佑此刻也收斂起那本就被他控制的很好的情緒,轉頭看向了蒙毅這位長輩,在嬴政的心腹之中,李斯是嬴佑的外公,蒙恬則是嬴佑從軍的領路人,但嬴佑與蒙毅的交集卻是很少,僅僅是之前六國貴族作亂的時候打過幾次交道而已。
可如今這位嬴佑要叫一聲叔公的秦國重臣來到了他的身邊,二人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蒙毅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陛下的身體,你也都知道了,你未來的擔子很重啊。”
聽到蒙毅的話,嬴佑輕輕點了點頭,臉上不見傷感,同樣不見笑容,仿若被冰凍住了一般,而在見到嬴佑的表情之后,蒙毅的心中也忍不住一陣唏噓,秦國的天,最終竟是要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撐嗎?
蒙毅作為嬴政的心腹,自然清楚秦國眼下的處境和嬴政的打算,如今的秦國太子雖然是扶蘇,在嬴政之后繼位的也會是扶蘇,可一切重要的責任,關乎到秦國存亡的責任,最終還是要交到嬴佑這個少年的肩膀上去。
因為扶蘇本人并沒有這個能力,他能做的僅僅是以皇帝的身份幫助嬴佑而已,嬴政之所以沒有讓嬴佑直接繼位皇帝的打算,一來是不想旁生枝節,二來便是,若是嬴佑成了皇帝,反倒是會束縛了他。
對此蒙毅看的很清楚,可此刻真正站到這位日后要撐起秦國天空的少年面前時,這位跟隨了嬴政一生的老臣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忍不住說道:“苦命的孩子啊。”
嬴佑聽聞此言微微一笑,卻是對著蒙毅搖了搖頭,開口呢喃道:“苦嗎?也還好吧。比起皇祖,比起那些先我一步戰死的兄弟,我已經很幸運了,既然姓嬴,這副擔子總該是我來挑的,沒什么道理可講。”
聽著嬴佑的這一番話,蒙毅也笑了,隨后指著正在車隊后方的張良朝嬴佑問道:“為什么不直接殺了他?我跟李斯討論過,他也說不清楚,只說我們是臣,沒辦法理解君王的腦子,所以我還是想聽聽你怎么說。”
嬴佑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張良,接著朝蒙毅玩笑說道:“當年皇祖招攬韓非不成,如今我倒也是在跟昔日的皇祖在做同樣的事情,且做做吧,就當是我這個太孫的一次任性。”
蒙毅聞言笑著點了點頭,對于嬴佑疑似有些應付的話語也沒有計較,任性?嬴佑這位大秦的太孫,當然有這個任性的資格。
嬴佑和蒙毅一起烤著火,忽然朝著后者開口問道:“聽說叔公早年也跟蒙恬叔公一起從軍,可為什么到后來沒有繼續留在軍中?”
如今的蒙毅是秦國的上卿,于廟堂之上的地位極高,秦國的刑罰和諜報,均有他這位上卿來執掌,可謂位高權重了,只不過這位嬴政的心腹大臣,最早也是跟隨他的哥哥蒙恬一樣從軍中小卒做起的。
蒙毅聞言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是開口回答了嬴佑的問題,“我蒙家自我祖父蒙驁開始,便在秦國三代為將,到了我這里,一共有兄弟兩個,我那位哥哥在軍中發光發熱,至于我到了廟堂嘛,其實也沒什么,就是要為我蒙家留個香火而已...”
“戰場搏命,那是死人的行當,你也清楚,這是我蒙家的私心,當然也不全都是如此原因,就像他李斯不也是讓自己的兒子從軍中做起?文武向來分家,對于我們這些人家來說啊,兩頭下注才算穩當。”
嬴佑聽完蒙毅的話后微微一笑,并未計較蒙家的這點私心,連嬴政都沒去計較,他又計較個什么?
二人說著說著,嬴佑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嬴政的馬車,接著又朝蒙毅問道:“接下來我們要往哪里走?”
“往南。”蒙毅果斷地回答了嬴佑的問題,接著又是補充道,“一直往南,一直到我大秦最南邊的南海去,那里曾經是楚國的土地,只不過那里是一片荒蕪之地,即便是楚國在的時候,對那里的控制也沒那么強...”
“我秦國南征百越之后,這片土地才正式納入了我秦國的版圖,當初南征百越的秦軍,便也留在了那里,陛下這次要帶你去那里,便是要讓你去見他們。”
蒙毅如此說著,忽然伸出一只手放在了嬴佑的肩膀上,而后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身上的擔子重,所以陛下想把能交給你的都交給你,好讓你能盡量輕松一些,至于接不接得住,便是看你自己了。”
嬴佑聞言輕輕點頭,接著緩緩站起了身,目光朝著南方眺望了過去,嘴里呢喃道:“皇祖用心良苦,我這個做孫子的...”
“得爭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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