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是侮辱,是污蔑,是對童妍和韓璞人格和品行的踐踏,也是對兒子李延寧的瞧不起。
“你走。”
李延寧二話不說的指著大門:“你現(xiàn)在就走,哪涼快你往哪去,我這里不歡迎你。”
他的臉上是繃著的慍怒,他指著苗春芳的手指都是顫抖著的,他已經(jīng)在極力的克制自己的脾氣了。他甚至看向他爸,說:“你帶她回去吧,我這里容不下她這尊大佛!”
顯然,苗春芳沒想到率先向她發(fā)難的會是她的親兒子。
她不解,她為自己辯解,還想將矛頭再次甩向童妍,她嚷道:“我實話實說,我——”
“你遲早要死在你這張嘴上。”李羅金說話毫不客氣,連早上不能說些死之類的忌諱也不在乎,他伸手拽住苗春芳,“你要是不想活了,咱們倆一起跳了,黃泉路上還能有個伴。”
苗春芳嚇到了。
她還不想死。
只有童妍還安靜沉默的坐在沙發(fā)上,她的手里捏著繪本,那雙黑沉的眼睛透過樹脂鏡片就這么看著苗春芳。
李淼不知道奶奶的話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媽媽的手正死死的揪著繪本的書頁,她輕輕的扯了下童妍的衣角,小聲說,“媽媽,要愛惜繪本。”
童妍驟然松開了繪本。
她突然大口的喘氣,有種憤怒到極點(diǎn)后連脾氣都發(fā)不出來的無力,面對無賴的無可奈何,在她身上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她不會吵架,她不會撒潑打滾,她不會編造一些難聽的話語去中傷人,所以她吵不贏苗春芳。
“人是你兒子請來的,哦,我記得,他跟你們說過,他不喜歡女生,懷疑我?你不如懷疑一下你兒子。”
童妍不吵也不鬧,她說完這番話后,在苗春芳瞪大眼睛看向李延寧的時候,她也看向了李延寧,說:“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么?
李延寧的臉色相當(dāng)?shù)碾y看,他震驚于他媽居然會當(dāng)著他們的面編排一些莫須有的事情,還是關(guān)于一個女人的清白的,這個女人還是他的妻子,跟他結(jié)婚十來年,生育了兩個孩子,而且還懷著第三個孩子的妻子。
這個編排的人還是他媽,編排的對象還是她的親兒媳。
“我給你們買高鐵票,昨天的行李也別拿出來了,一會兒直接走。”
李延寧已經(jīng)下定了要送走他媽的決心,多好的一個早晨,就這樣被他媽三言兩語給毀了不說,還引爆了一個大炸彈,隨時可以將整個家庭炸得七零八碎的那種。
他點(diǎn)開app立馬開始給他爸媽買回去的高鐵票。
越快越好。
他現(xiàn)在是一刻都不想看到他媽,一刻也不想聽到她說話,有她的地方一呼吸就能聞到一股硝煙彌漫,就能感覺到一種由外向內(nèi)將他不斷擠壓的窒息感,沒有快樂,沒有松弛,像是在頭頂選了一根線,一個呼吸的放松都會讓他感覺到靈魂被拉扯的痛。
“好。”李羅金點(diǎn)點(diǎn)頭,“我?guī)銒尰厝ゾ托辛耍悴挥盟臀覀兓厝ァ!?/p>
李延寧也不想。
如果說昨晚他還想,還擔(dān)心路上麻煩,想把他爸媽送回老家后再回來,那今天他就改變主意了。他現(xiàn)在跟他媽媽呆在同一個空間里都感覺呼吸不上來。
苗春芳還在童妍的那番話里沒有回過神來,反應(yīng)過來時李延寧和李羅金已經(jīng)敲定要送她回老家。
她感受到了背叛。
李羅金的背叛讓她不覺得有多重要,但兒子的背叛和排斥、嫌棄,讓她接受不了,她覺得這一切都是童妍在搞鬼,覺得是童妍在給她兒子吹枕邊風(fēng),她兒子才會對她這般的冷漠。
“兒子,我這是在為你好!”苗春芳又急又怒。
李延寧不搭理她,他已經(jīng)選好了車票,對李羅金說,“十點(diǎn)的車票可以嗎?還有兩個小時,現(xiàn)在開車過去還可以趕到。”
李羅金點(diǎn)頭:“好。”
兩人敲定好了時間和高鐵的班次,李延寧直接買了票就去換衣服了,讓他爸媽也搞快一點(diǎn)。
童妍沒說話,她只安靜的看完這一幕,聽著苗春芳不甘心的叫喊,她收了繪本,對李淼說:“走吧淼淼,媽媽送你去上學(xué)。”
“不是等徐隼哥哥嗎?”李淼懵懂的問。
“你的幼兒園也不是很遠(yuǎn),徐隼哥哥可能要好一會兒才能回來,媽媽走路送你去好不好?”
“好!”
李淼開心的跳了起來,歡快的去背她的小書包了。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只有喜歡與不喜歡,開心與不開心,沒有成年人的爾虞我詐你爭我斗,他們很容易滿足。
李延寧換好衣服出來了,童妍已經(jīng)在換鞋了,她說:“我送淼淼去上學(xué)。”
“你那早餐不是留給韓璞的嗎?”
“嗯,他過來還有一會兒,不著急。”
李延寧沒再說什么,他拿了車鑰匙,再一次將他爸媽的行李放到了車上。即便一路上苗春芳不情不愿的一直在嘟囔在碎碎念,李延寧和李羅金都沒有搭理她。
早高峰路上有點(diǎn)堵,苗春芳繼續(xù)了她的碎碎念模式,不斷的在車?yán)镎f話,一會兒說這個點(diǎn)路上堵車,一會兒說李延寧不該這個時候送他們回去,一會兒又說李延寧不孝,說他蠢說他笨,說他不知道怎么拿捏童妍,說他遲早會被童妍給騙得一毛不剩。
真是奇了怪了。
很多的父母就像是苗春芳,驕傲的覺得自己的孩子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最厲害的,卻不愿承認(rèn)他也是這個家里最聰明的。他們覺得自己的孩子最厲害,卻又覺得在家里他們才是最聰明的,覺得孩子的決定都是錯的,他們的決定才是最正確的。
簡直就是一個荒謬的悖論,這也恰恰表明了大部分的家庭里,父母對孩子的控制,他們堅定的認(rèn)為,不管孩子有多優(yōu)秀,那也是他們教育的好,所以他們比孩子更優(yōu)秀。
荒誕。
匪夷所思。
李延寧沉默了一路,他這一路就在苗春芳的吐槽、嫌棄、自怨自艾和憤懣不平的話語中,壓著心中的氣壓罐,好幾次他都差點(diǎn)爆炸了,但在臨界點(diǎn)的時候,他忍住了。
李羅金也不想理苗春芳。
他沉默的坐在車?yán)铮聊目粗巴猓聊耐鹑粢蛔裣瘢袷且堰@個城市所有的風(fēng)景都收入眼底刻進(jìn)心底,又像是在無聲的訴說著他心里的不舍。
他不舍的是城市嗎?
陌生的城市,他攏共來過沒幾次,有什么不舍的?他不舍的是有他兒子在的地方,是看著人生的終點(diǎn)一步步走過去的痛苦和沉重,是在生與死之間掙扎的依戀,是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即將終結(jié)的那種遺憾和無奈。
車在路上走走停停,但還是在預(yù)計的時間里到達(dá)了高鐵站。這就像是人生的終點(diǎn),走走停停,終究是會到達(dá)的,不會早多少,也不會晚多少。
李延寧送他們過了安檢,在候車室里,他帶著兩人去吃了早餐。六十八一碗的牛肉面讓苗春芳直呼太貴,說老板是黑心肝的。李延寧也無所謂了,他也不在乎什么臉面了,點(diǎn)了他和他爸的,對苗春芳說,你要覺得貴不想吃你就餓著。
苗春芳早就餓了,縱然六十八一碗的牛肉面讓她疼的猶如割肉,她還是點(diǎn)了一碗。她憤憤的吃著,一邊吃還一邊嫌棄,一會兒說面硬,一會兒說牛肉片太少,一會兒又說這牛肉不新鮮,又說老板是黑心肝的。
店不大,她的聲音也不小,周圍的人都聽得見。他們看向苗春芳,包括這店的店員,有些露出不屑,有些翻著白眼,有些只看了眼就默默收回視線。
苗春芳渾然不覺,她越說越起勁,沒有注意到李延寧和李羅金的臉越來越黑,越來越難看。
李延寧還在忍。
直到檢票,他以父母不會乘車為由,將身份證押在了檢票口的工作人員那里。將父母送上車后,他下了車廂,看著列車門在他面前關(guān)上,緩緩駛動。那一刻,他覺得風(fēng)是甜的。
他看著列車駛出視線,越來越遠(yuǎn),他離開了站臺。他從安檢的工作人員那里領(lǐng)回了自己的身份證,看著身份證上六七年前的樣子,他感覺,人生蒼蒼。
……
李家安靜了。
童妍送完李淼的時候,接到了李鑫的電話。她告訴李鑫自己已經(jīng)送了李淼,讓他們在門口等一下,說早上的三明治和雞蛋灌餅還有。
“阿姨說讓我們等一下。”李鑫轉(zhuǎn)告韓璞,“阿姨還說你喜歡吃的三明治和雞蛋灌餅給你留著在。”
韓璞咧嘴一笑,“我怎么感覺你有點(diǎn)酸。”
“酸。”李鑫點(diǎn)頭,直接承認(rèn),“就是酸,我承認(rèn)。”
這下把韓璞給整不會了,他倚在李家門口的墻壁上,朝李鑫抬了抬下巴,問:“你不喜歡吃嗎?”
“三明治和灌餅嗎?”
“對。”
“還好。”
李鑫覺得還好,他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但三明治和雞蛋灌餅都是他媽媽做的,這對他來說,并不單單只是食物。他酸韓璞也不是因為這些早餐,而是他媽媽看到韓璞喜歡后,會特意給他留起來的這個行為。
這才是李鑫想要的。
“你這人就是虛偽。”韓璞看著他那張明明想要又死鴨子嘴硬死不承認(rèn)的樣子,嘖了一聲,嫌棄道,“說聲喜歡表達(dá)一下自己的真實想法會死啊?”
李鑫抬頭,皺著眉瞇眼看他。
“看什么看?我最討厭你們這些虛偽的人,喜歡不敢說喜歡,討厭又不敢說討厭,每天跟個包子似的,誰都可以揉捏,誰也看不到你里邊是個什么餡兒的,反正捏軟了可以彈回來,膨脹了還可以縮回去,你們自己又不敢撕開自己的皮,圖啥啊?”
韓璞不解。
他不止對李鑫不解,他對這個社會,對現(xiàn)如今社會上的交流方式交往習(xí)慣都非常的不解,他不明白為什么很多人一定要讓人去猜他們在想什么,猜不對又生氣,生氣又吵架。明明只要說出來,大家就都知道了,簡單直接,又可以避免誤會,但就是有人想要人猜。
還有一些則不管人家猜什么,說什么,不管自己喜不喜歡樂不樂意,都舔著臉笑著應(yīng)下,然后轉(zhuǎn)身就喪著一張臉開始自怨自艾。
真是奇怪。
這難怪不是自找的嗎?
明明直接說就可以,這難道不是最直截了當(dāng)?shù)慕涣鞣绞絾幔窟@不該被推崇嗎?
“我是什么餡兒的?”李鑫問。
韓璞翻了個白眼:“那我得先一層一層的撕開你的皮,誰知道你是單層餡兒還是千層餡兒?”
“……”
“來,我現(xiàn)在問你,你喜歡吃什么?”韓璞指著他,“不能說都可以,隨便,無所謂這些,必須有一個確切的。”
李鑫真想不出來。
他小時候喜歡吃零食,什么零食都喜歡,后來跟了徐博士后,研究所里吃的非常豐富,飯后水果酸奶甜點(diǎn)都有,他什么都不缺,這樣導(dǎo)致他沒有特別喜愛的東西。
“你想太久了,你現(xiàn)在告訴我,我問完問題后你的第一反應(yīng)是什么,可以不是吃的,但得是你的第一反應(yīng)!”韓璞直逼李鑫,一雙嚴(yán)肅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李鑫。
李鑫不想說。
“不藏著掖著,也是你需要改正的!”韓璞湊近他,盯緊他,“不要想能不能說,沒有什么不能說的,別人喜不喜歡你不重要,表達(dá)自己,舒服而愜意的做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試試,不帶任何猶豫的把你想要說的話說出來,你會很快樂的。”
李鑫看著韓璞,他很認(rèn)真,似乎是在認(rèn)真的想要改變他。
“你湊太近了。”他突然說。
“干得漂亮!”
韓璞接的很快,他立馬豎了個大拇指夸李鑫,“你剛剛很直接的表達(dá)了你的情緒你的反應(yīng),你終于不端著了。”
“我沒端著!”
端著是什么,端著不就是說他態(tài)度高高在上,有種裝逼的嫌疑嗎?
“那你最喜歡吃什么?”韓璞冷不丁的又將話題繞了回去。
“我喜歡——”
李鑫下意識的接了話,只說了三個字后,他滯住,看向韓璞,在韓璞期待的眼神里,他頓了頓,說,“小時候喜歡吃零食,長大了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