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很少深究自己的喜好,相較于喜好,他可能更擅長去剖析自己為何不被人喜歡。比如媽媽,比如奶奶。即便他跟著徐博士后,徐博士和整個團隊的人都對他很好,但有些愛的缺失是沒辦法通過其他的愛去彌補的。
“零食也有很多種。”韓璞說,“肯定不是所有的零食你都喜歡,一個人的口味做不到跟萬物百搭,你就不能說仔細點嗎?”
這跟人也一樣。
一種零食沒辦法做到滿足所有人的口味,一個人也是,做不到滿足所有人的喜歡。
有愛的,自然也有不愛的。
“糖。”
“糖也分——”
“幾乎全部。”李鑫打斷了韓璞要問的話,他對韓璞說,“我小時候沒吃過什么糖,雖然生活條件不錯,但越是不給我吃的,我就越執著。其實我自己有錢,我也可以自己買,但自己買的跟別人偏愛的是不一樣的,你懂我說的意思嗎?”
偏愛。
特殊的對待,獨一無二的、跟旁人不一樣的。
李鑫沒體會過。
徐博士對他好,徐博士對其他人也好,他一視同仁的對所有團隊的人都好。
韓璞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指,“一會兒你跟哥走。”
“干嘛?”
“給你體會一把什么是偏愛!”
韓璞滿臉自信,神色松弛中還游刃有余。
李鑫瞇著眼看他,沒等他開口問韓璞要干什么,童妍就回來了。她過來開門,招呼兩人進門。
屋子里靜悄悄的。
李延寧不在,李羅金和苗春芳看也不在。李鑫心下好奇,但對童妍來說,他只是一個外人,所以他不好意思問。
韓璞已經大大咧咧的去吃了,童妍給他留的雞蛋灌餅和三明治,灌餅已經冷了,不過韓璞還是大口的吃著,不停的夸贊童妍手藝好。
李鑫挺佩服他。
他覺得韓璞這個人很微妙,明明嘴巴里總念叨著躺平,但又身體力行的在熱愛這個世界,他會夸童妍的早餐好吃,會堅持不懈的跟他一起擺攤,會給足后盾的替人撐腰,也會在安靜的夜里跟他一起對著酒瓶互吹。
一個熱愛生活,享受生活,卻也了解生活,知道了這社會背后的陰暗后依然能笑著面對生活的人。
知世故而不世故,說的應該就是他這樣的人。
李鑫看著韓璞,看著他笑著給人提供情緒價值,想著他給自己輸送的價值觀,他突然覺得,時空亂流將他送回到這里不是事故,而是禮物。
一份特別的禮物。
韓璞就是來吃早餐的,童妍說再去做一點,李鑫剛想說不用了,韓璞拉了他一下。他低聲問李鑫,“你是想吃還是不想吃?”
“?”
“想吃你就別阻止,我看得出來你想吃,想吃你就吃,別有心理負擔怕麻煩人家。”
“可是……”
“別可是了,可是的話等會兒再說。”
韓璞松開他的手,對童妍喊道:“阿姨,我還要兩個灌餅!”
李鑫:“……”
人怎么可以不顧臉面到這個程度?
他抿抿唇,看著沒臉沒皮的韓璞,鼓足勇氣喊道:“阿姨,我要兩個三明治!謝謝,阿姨你做的真的好吃!”
韓璞朝他豎了個大拇指:“還得是你!”
童妍辛苦嗎?多做兩個灌餅,多做兩個三明治,可能也就花費十來分鐘的時間,對她來說不算辛苦。帶孩子這么多年,廚房幾乎是她的第二個舞臺,即便她不喜歡,還是練就了一番功夫。
不喜歡的事情,做到一定的程度,還受到了夸獎,心情終歸是愉悅的,還有一種隱隱的自豪。
所以她笑了。
她已經很少笑了,很少覺得開心了,這大半年的時間,大多數的時候,她都是沉默的,沉重的,她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放聲大笑是在什么時候了,甚至是開心的愉悅的這樣的心情,在她的身上已經變成了罕見的事。
她原本是個外向的人,她喜歡笑,喜歡交朋友,喜歡出門跟朋友聚會,但這一切在結婚后都變了。結婚后,有了孩子后,她的生活圈子一步步的縮減,十來年的時間,她的圈子已經從一個廣袤的世界縮小到了家這百來平方的小空間。
每天睜眼是孩子,閉眼是孩子,出不了遠門,做不到放手。
說不清是哪里的問題,社會,家庭,包括她自己都有問題,她感覺到自己病了,病得很嚴重,她能清晰的知道自己的心理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她暴躁,焦慮,她開心不起來,她每一天都在對這個世界感覺到厭惡。
可她諱疾忌醫。
真好啊。
她現在能聽到夸贊,即便只是在她并不喜歡的事情上受到了一丁點的夸贊,她都感覺自己灰白的世界變得有了色彩。
人吶,誰又不喜歡被夸呢。
童妍給李鑫和韓璞做了早餐,她坐在餐桌邊,想了想,說:“你們晚上也在這吃吧。”
李鑫一頓。
他在桌子下踢了韓璞一腳,韓璞連忙說:“不了阿姨,晚上我們還有事,接了李垚我們就得走了。哦對了,晚上李淼也讓我們去接吧。”
“好,我一會兒跟她老師說一聲。”童妍沒拒絕。
她覺得李鑫很好,懂事又禮貌,作為李家的親戚,他的所作所為比李延寧的媽要好太多了。
“叔叔是去醫院了嗎?”李鑫突然問。
這些年李家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爺爺李羅金又沉默寡言,所以他在李家來去這么久,擔心的那些事情幾乎沒有發生。
但撒謊的人心里永遠是提心吊膽的。
“不是。”童妍想到苗春芳早上的那些臟言穢語,就覺得惡心,但這些她沒跟李鑫韓璞講,只說,“他送他爸媽去高鐵站了。”
李鑫意外。
他覺得他奶奶不可能那么輕易的答應回去,他爸還是很聽奶奶話的,不應該這么輕易的就送二老回家。
“官司的事怎么樣了?”韓璞吃飽喝足了,他放下筷子正色道,“高晉德上門打叔叔這件事,其實很有爭議,但現在警方說是互毆,要打官司的話時間又要拖好久,而且這次警察定性互毆,多少讓高晉德氣焰囂張,他會覺得反正是互毆,他下次還來,只要叔叔還手了,他就不怕,他還完全可以單方面的毆打叔叔。”
童妍臉色凝重了起來。
韓璞說的跟她想的是一樣的,但現在最麻煩的就是這一點,高晉德就是個無賴,他們找不到對付這無賴的辦法。
“阿姨,我有個辦法。”韓璞看了眼李鑫,輕咳了一聲,有點心虛,“這個辦法就是得放下臉面才行。”
“什么辦法?”
“叔叔受了傷,阿姨也懷著寶寶,我這個辦法比較損,就是讓你們可以拿著橫幅或者那種移動的小電子屏,在高晉德的公司門口不斷的播放,用個喇叭循環,讓所有進出的人都看到高晉德的丑陋面孔。就在他公司門口,他們領導肯定會找你們問情況,覺得你們的行為影響到了他們公司的聲譽,會讓高晉德去處理,高晉德如果繼續跟你們斗狠,那你們就天天去他們公司鬧,也別動手,就在公司門口,也不要影響其他人,這樣就算物業來了,警察來了,也屬于是民事糾紛,主張的還是協商解決。但高晉德的公司領導肯定會給他施壓,他但凡找你們麻煩,你們就去他公司鬧,他要不想丟工作就不會只能忍氣吞聲的不會再找你們麻煩。”
韓璞說的就是之前跟李鑫說過的。
童妍聽得眉頭直皺,她說:“如果高晉德也不想要工作了呢?”
韓璞愣了下,這個他還真沒想過,他直覺高晉德這個人就是個欺軟怕硬的。
“這樣,我先去他們公司打聽一下。”韓璞說。
知道高晉德在公司里是怎么為人的,就知道這一招對他有沒有用了。況且高晉德也三十好幾了,人到中年,尤其是現在這個社會,三十五堪比鬼門關的存在,他想高晉德一定不會想要在這個時候失業。
童妍沒攔著。
這個時候,任何辦法都值得試一下。
李鑫和韓璞吃完后沒多待,到樓下后,李鑫才問韓璞:“現在去高晉德的公司?”
“跟我走就完了。”
韓璞沒說去哪,他開車在路上七拐八拐的,像是繞了個圈子,進了一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停好車后,他歪了下頭,“下車。”
李鑫不明所以的跟著韓璞下了車,進了電梯。
“來商場干什么?”李鑫詫異。
“跟我來就是了。”
韓璞輕車熟路的帶著李鑫來到了商場中的一家店鋪,站在門口,李鑫一眼望去,五顏六色的,全部是糖,整個商店里的墻壁上都掛滿了格子,各種各樣的糖滿滿當當,包括店鋪中間的展柜,也都是糖。連招牌和卡通人物都是用糖做的。
李鑫想到了一部他看過的電影,《查理和巧克力工廠》。
那是一個巧克力的世界。
而此刻他面前的,是一個糖果的世界。
他滿目震驚,胸腔里的心臟在瘋狂而有力的跳動著,他看向韓璞,韓璞咧嘴一笑,拍拍胸脯:“不是喜歡吃糖嗎?挑吧,隨便挑,我買單!朋友一場,算是我送你的臨別禮物!”
他的樣子太帥了。
李鑫感覺自己的頭皮發麻,有種直沖天靈蓋的激動,興奮刺激著他的大腦皮層,血液不斷的上涌。
在這一刻,他突然體會到了偏愛的感覺。
在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身上。
他看著韓璞的笑,看著他不大的眼睛里細碎而愉悅的光,他感覺這道光是從未來照回來的,他感覺他的出現是命運使然,他回到過去,他在這里體會到了他人生缺失的部分。
微妙。
欣喜。
感激。
在這一刻,所有的情緒都弱爆了,他對著韓璞的心口就是一拳,他說:“你他媽上輩子一定是天使!”
韓璞哈哈大笑,被李鑫這一拳捶中,他后退了兩步,一邊笑一邊咳,咳完還不忘說一句,“我是上帝好嗎?”
李鑫也笑,差點笑出眼淚來。
李鑫買了很多糖,每樣一兩個,大大的一袋子,是尋常人家一年都吃不到的量。韓璞付的錢,大幾百,不算太多,但對來這里是身無分文的李鑫來說,這大幾百都快趕上他現在所有的身家了。
李鑫想把這些糖帶回去。
帶回到未來去。
中午午睡的時候,李鑫背著韓璞偷偷的聯系了徐博士,想知道能不能將這些帶回未來。
“任何那個時空的東西,你都不能帶回來。”徐博士說,“時空通道就快要修復好了,這些東西就算跟著你回來,那也是垃圾一堆了。”
垃圾……
李鑫嘆氣,又問徐博士時空通道究竟哪天修復好,他不想最后連告別都沒有就匆匆離開了這里。就像他來的時候一樣,出現的毫無征兆。
“可能還要一周,放心,會提前聯系你的。”徐博士說。
李鑫松了口氣,“那就好,哦對了,徐博士,我上次讓你找的人你找到了嗎?”
“韓璞嗎?打聽到兩個,已經去世了,其他的暫時還沒有找到,我的權限有限,這世上叫韓璞的人也不少,比較難找。還有一種可能。”徐博士頓了頓,說,“也許你的這個朋友,已經去世了。”
“不可能!”李鑫當即說,“絕對不可能。”
“我讓人再找找,還是那句話,不能保證一定會找到。”徐博士說。
“嗯。謝謝。”
李鑫切斷了通訊器后躺在床上發呆,徐博士說的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愿意去想。但現在,一想到他回去的時候韓璞可能已經不在了,他就有些難過。
他的朋友,很可能來不及赴他的二十二年之約了。
越想他就越沉重,他起身去敲韓璞的門,問他:“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嗎?”
韓璞:“?”
正躺在床上刷手機的韓璞有些無語的看著李鑫:“你這話說的我好像隨時要噶掉一樣,怎么,你是要繼承我的遺志,替我圓夢嗎?”
“呸呸呸,別說不吉利的。”李鑫的手抓著韓璞的房間門把手,頓了頓,他說,“我這不是要走了嗎?你送我這么一份大禮,我得報答你,做點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別到時候你把我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