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付瑜沉默了,他知道,不能強人所難。
這個少年能救他一命,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蒼老的咳嗽聲。
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拄著一根木杖,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看到豐付瑜醒著,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
“爺爺!”阿牛高興地迎了上去,“他醒了!我就說他肯定能醒!”
老人沒理會咋咋呼呼的孫子,徑直走到床邊,伸出干枯的手,搭在了豐付瑜的手腕上。
豐付瑜沒有反抗,任由他診脈。
片刻后,老人點點頭,嘶啞地開口:“命夠硬。不過,傷勢太重,氣血兩虧,沒個三五月,別想下地。”
說完,他便轉身去翻一個掛在墻上的藥囊,不再多言。
性格孤僻,但醫術似乎不差,豐付瑜心中有了判斷。
他看向阿牛,忽然問道:“阿牛,你們平時……吃什么?”
“吃魚?。 卑⑴@硭斎坏鼗卮穑拔覀兛亢3院?,天天都有魚吃!今天的魚湯可鮮了,我給你端過來!”
少年說著,就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豐付瑜躺在床上,感受著胸口的疼痛,腦子卻飛速運轉。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盡快恢復。
外面的人說不定以為他死了,他必須想辦法把消息遞出去。
浮光教,那個戴著白色面具的男人……
想到那晚的血戰,想到犧牲的弟兄們,豐付瑜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這筆血債,他一定會親手討回來!
此刻豐付瑜并不知道,外面的人為了找他,幾乎都要把整個海域翻過來了。
海上的日子,過得比沙漏里的沙子還慢。
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龐大的艦隊如同一頭被困的巨獸,日復一日地在這片無垠的海域上游弋、拉網、搜尋。
每一天,都有無數的快船往返于旗艦,帶回的卻永遠是同樣的消息——“回皇上,東南三十里海域已搜查完畢,無任何發現。”
“回皇上,正南方向發現一處無人荒島,已派人登島,并無蹤跡?!?/p>
“回皇上……”
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消磨殆盡。
連最樂觀的士兵,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指揮艙內的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元逸文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踏出過這里,原本英挺的面容此刻布滿了青色的胡茬,一雙眼睛里全是血絲,看上去竟比一旁的霍子明還要憔悴幾分。
蘇見歡也沒好到哪里去。
她的話越來越少,整個人瘦得像風一吹就會倒。
她不像一開始那樣痛哭了,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手里攥著那塊從豐付瑜衣服上扯下來的碎布,目光空洞地盯著海圖上那個名叫“太洞島”的紅圈。
“夫人,您喝口參湯吧,這是御醫特意給您和龍胎熬的?!贝汉潭酥鴾?,小心翼翼地勸道。
蘇見歡像是沒聽見,一動不動。
春禾急得快哭了,只能求助地看向元逸文。
元逸文走過去,從春禾手里接過碗,在她身邊蹲下,柔聲哄著:“歡娘,聽話,喝一點。你就是不為自已想,也得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p>
蘇見歡的眼珠終于動了動,她低頭,看著自已已經十分明顯的小腹,干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她忽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腹中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
“呃……”她悶哼一聲,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額上瞬間滲出冷汗。
“歡娘!”元逸文臉色大變,一把將她攬進懷里,沖著外面吼道:“御醫!快傳御醫!”
御醫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診了半天脈,臉色越來越白。
“說!到底怎么了!”元逸文的聲音都在發抖。
御醫撲通一聲磕了個頭,戰戰兢兢地回話:“回皇上,夫人……夫人她思慮過甚,悲傷傷身,又在海上顛簸日久,動了……動了胎氣。龍胎已現不穩之兆,若再這么下去,恐怕……恐怕……”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元逸文全明白了。
他抱著懷中臉色灰敗的蘇見歡,一顆心像是被人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將蘇見歡抱回船艙,親自喂她喝了安胎藥,看著她因為疲憊和藥力沉沉睡去,這才退了出來。
一出門,元逸文的臉就徹底沉了下來。
他回到指揮艙,目光掃過一眾垂頭喪氣的將領,最后落在了那張海圖上。
“夏喜?!?/p>
“奴才在。”
“立刻準備一條最快最穩的船,派一隊精銳護衛,送夫人回枕溪園。”元逸文的聲音堅決。
霍子明等人都是一愣。
夏喜更是面露難色:“皇上,這……夫人她怕是不會同意啊?!?/p>
這半個月,誰勸都沒用,夫人是鐵了心要在這兒等到豐大人的消息,怎么可能肯走。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元逸文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眼中的血絲更紅了,只覺得心煩意亂,“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把自已的身子耗垮!更不能讓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任何意外!”
一個時辰后,蘇見歡悠悠醒轉。
腹中的疼痛已經緩解,但那種心悸的感覺卻更加清晰。
她一睜眼,就看到元逸文坐在床邊,正用一種極為復雜的眼神看著她。
“元逸文?”她剛一開口,就發現自已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醒了?”元逸文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感覺怎么樣?肚子還疼嗎?”
蘇見歡搖了搖頭,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我讓人準備了船,你今天就回枕溪園去。”元逸文扶著她,語氣平靜地宣布道。
蘇見歡的動作一頓,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么?”
“你必須回去?!痹菸目粗难劬Γ蛔忠活D,“你的身體撐不住了,孩子也撐不住了?!?/p>
“我不走!”蘇見歡的情緒瞬間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說了,找不到付瑜,我哪兒也不去!元逸文,你怎么能讓我一個人走?”
她以為他最懂她,可他現在卻要趕她走!
“我不是讓你一個人走,我是讓你回去養好身子!”元逸文耐著性子解釋。
“我不!”蘇見歡固執地搖頭,眼淚又涌了上來,“我要在這里等他回來。萬一……萬一他今天就回來了呢?他回來要是看不見我……”
“蘇見歡!”元逸文猛地提高了音量,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她。
蘇見歡被他吼得一愣,眼淚都忘了往下掉。
她認識他這么久,他從未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元逸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著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看著她眼中的震驚和受傷,心口疼得厲害,可語氣卻依舊嚴厲。
“你鬧夠了沒有!你看看你現在是什么樣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是想讓豐付瑜回來看到你這副樣子,還是想讓他連自已的弟弟妹妹都見不到!”
他的話雖然殘酷,但是卻很直白。
蘇見歡呆住了,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她只想著等付瑜,卻忘了,她的肚子里,還有兩個無辜的小生命。
這些日子,她不吃不睡,任由悲傷將自已淹沒,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元逸文眼中的怒火瞬間被心疼取代。
他終究是舍不得。
他長長嘆了口氣,將她一把拉進懷里,緊緊抱住。
“對不起,歡娘,對不起……我不該兇你?!彼穆曇糗浟讼聛?,帶著濃濃的懊悔和疲憊,“可是我……我害怕?!?/p>
“我怕找不到付瑜,更怕你和孩子會出事。我每天看著你這樣不吃不喝,看著御醫一次次搖頭,我這心……跟放在油鍋里煎一樣?!?/p>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你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我不能再讓你失去另外兩個孩子。你明白嗎?”
蘇見歡靠在他的懷里,感受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聽著他壓抑著痛苦的話語,強撐了半個月的堤壩,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終于放聲大哭起來。
“我聽你的……我聽你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回去……我回去等……”
她知道,他說得對。
如果她倒下了,如果孩子出事了,那才是對豐付瑜最大的辜負。
她必須撐住,為他守好這個家,還有那剛出生的孫女和陸氏這個兒媳婦。
元逸文松了口氣,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乖,回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把身子養好,把我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p>
他捧起她的臉,替她擦去眼淚,目光深沉而鄭重。
“歡娘,你信我。我在這里向你保證,不找到付瑜,朕絕不收兵。就算把這片海翻過來,把那座太洞島燒成灰,朕也一定把他給你找回來!”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也是一個帝王最沉重的誓言。
一個時辰后,一艘中型福船在幾艘戰船的護衛下,緩緩駛離了旗艦。
蘇見歡站在船頭,回頭望著那艘巨大的旗艦,望著那個站在甲板上,身影被海風吹得有些單薄的男人。
直到旗艦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她才被春禾扶著回到了船艙。
旗艦上,元逸文目送著船隊遠去,海風吹動他的龍袍,獵獵作響:“夏喜?!?/p>
“皇上?!?/p>
“傳朕旨意?!痹菸霓D過身,臉上的溫柔和不舍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冷和殺意。
“所有船只,以太洞島為圓心,向外推進五十里!給朕掘地三尺地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