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喜嚇得臉都白了,悄悄往后縮了縮,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
這哪里是什么教派,分明是一群吃人的惡魔!
蘇見歡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那是一種死寂的灰白。她緊緊咬著嘴唇,一絲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
“這柄被藤蔓纏繞的劍,便是浮光教的標志。劍代表著殺伐與力量,而藤蔓,則代表著他們信奉的自然之力,寓意是竊取與寄生。”元逸文指著紙上的圖案,繼續(xù)解釋道。
他這次回去,特意去翻了一些皇家秘辛,這才發(fā)現(xiàn)浮光教的事情。
而且看到浮光教的記錄的時候很是吃了一驚,這不就是腰牌上的東西圖案嗎?
“至于這個太陽,則是他們所謂浮光之神的象征?!?/p>
“先皇登基之后,曾下令徹查清剿,毀其總壇,誅其首惡,朕以為,這個毒瘤早已被連根拔除。沒想到……”
元逸文沒有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沒有被消滅,只是從陸地上,躲到了這茫茫大海之上!
霍子明“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他連“罪臣”兩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羞愧和懊悔。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太洞島的防御如此嚴密,為什么那些??艿奈涔β窋?shù)那般詭異狠辣。
他以為自已面對的只是一群亡命之徒,卻不知,自已一頭撞上的是一個潛伏了數(shù)十年的邪教老巢!
他的輕敵和自負,不僅讓麾下將士損失慘重,更是將豐付瑜……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皇上……臣……罪該萬死!”霍子明的聲音都在發(fā)顫,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元逸文和蘇見歡的臉。
元逸文看都沒看他一眼,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懷里的蘇見歡身上,他能感覺到,蘇見歡的身體不再發(fā)抖了。
她慢慢地,從他懷里站直了身體。
那雙原本被絕望和悲傷淹沒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被地獄的業(yè)火點燃,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混雜著滔天恨意和不死不休的瘋狂。
她走到那張巨大的海圖前,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太洞島的位置。
“元逸文?!彼鋈婚_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這個浮光教,必須鏟除?!?/p>
哪怕她現(xiàn)在還是心存一絲僥幸,覺得付瑜還沒死,凡是這不妨礙她要替兒子報仇。
滿心的焦慮總要找到一個發(fā)泄口,而這個浮光教則是一個非常好的發(fā)泄口。
那雙眼睛里的火焰,幾乎要將整張海圖點燃。
元逸文的心口一窒,他知道,這才是他的歡娘。
那個在絕境中,能用柔弱的肩膀撐起一片天的女人。
“好。”元逸文握住她冰冷的手,聲音沉穩(wěn)有力,“朕答應你,這個浮光教,朕會親手,將其從這個世上徹底抹去,片甲不留!”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的承諾,重如泰山。
跪在地上的霍子明,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他重重磕了一個頭:“皇上!臣愿為先鋒!戴罪立功!不將太洞島夷為平地,臣……誓不為人!”
“你?”元逸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現(xiàn)在的任務,是配合水師,繼續(xù)搜救。朕要你把這片海域,每一寸都給朕翻過來!”
“皇上……”
“這是命令!”元逸文的語氣不容拒絕。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豐瑜,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至于復仇,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
蘇見歡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瘋狂已經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我要在這里等?!彼粗D,一字一頓。
“好,我陪你等。”
元逸文沒有勸她回去休息。
他知道,在沒有確切的消息之前,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讓她待在這里,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指揮艙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海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被一次次畫上又劃掉。
時間,在無聲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刺骨的疼痛,將豐付瑜從無盡的黑暗中喚醒。
痛。
渾身上下,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亂拼湊起來,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
尤其是胸口,仿佛破開了一個大洞,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由粗糙木頭和茅草搭成的屋頂。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咸腥味,混雜著草藥的苦澀。
這是哪里?
他不是應該……死了嗎?
記憶的最后,是鋒利的刀刃劈開皮肉的聲音,是身體失重墜入冰冷深海的瞬間。
警覺瞬間傳遍四肢百骸,豐付瑜想要起身,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他只是稍微動了一下手指,胸口的劇痛就讓他眼前一黑,險些再次昏過去。
他只能躺著,眼珠費力地轉動,觀察著四周。
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屋子,除了他身下這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就只有一張破舊的漁網(wǎng)掛在土墻上。
沒有敵人,也沒有任何熟悉的東西。
“吱呀——”
一聲輕響,破舊的木門被推開。
一縷陽光射了進來,晃得他瞇起了眼。
一個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皮膚被海風和太陽曬得黝黑,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手里端著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少年一進門,就看到了床上睜著眼睛的豐付瑜。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清澈的眼睛里爆發(fā)出巨大的驚喜。
“?。∧阈牙?!”少年把碗往旁邊一張矮凳上一放,幾步就沖到了床邊,探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
“太好了!爺爺,他醒了!你真的醒了!”少年興奮地嚷嚷起來,“你都睡了十天了,我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豐付瑜的嘴唇干裂,喉嚨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他張了張嘴,發(fā)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水……”
“哦哦哦!水!”少年連忙轉身,拿起剛才放下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嘴邊,“你傷得太重,不能動,我喂你?!?/p>
溫熱的清水順著喉嚨流下,緩解了那灼燒般的干渴。
豐付瑜貪婪地喝了幾口,才感覺自已活了過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質樸和興奮的少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警惕心絲毫未減。
“這是……哪里?”他聲音依舊沙啞。
“這里是海索村?。 鄙倌赀肿煲恍?,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我叫阿牛,是我和我爹在黑石灘上發(fā)現(xiàn)你的。那時候你渾身都是血,可嚇人了!”
海索村?
豐付瑜在腦中迅速搜索著這個地名,一片空白。
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海圖上并沒有標注這個村的名字。
“我……睡了多久?”
“十天!”阿牛伸出一只手,比劃了一下,然后又掰著另一只手的手指頭,“對,就是十天!我爺爺說,你胸口那刀口子太深了,能活下來簡直是龍王爺保佑?!?/p>
十天!
豐付瑜的心猛地一沉。
他失蹤了整整十天!或許還不止十天。
這個叫阿牛的說在石灘上發(fā)現(xiàn)的他,那他在海里漂了多久也不知。
母親……妻子……他們該有多擔心?皇上那邊,又該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他下意識地想坐起來,可剛一用力,胸口就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哎呀你別亂動!”阿牛趕緊按住他,“爺爺說了,你這傷得養(yǎng)一百天呢!骨頭都斷了好幾根?!?/p>
豐付瑜喘著粗氣,重新躺了回去。
他不得不接受自已現(xiàn)在是個廢人的事實。
“是你……救了我?”他看著阿牛。
“主要是靠我爺爺啦!”阿牛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爺爺是我們村唯一的郎中,會認些草藥。我們把你從海邊拖回來,你流了好多血,爺爺用他珍藏的止血草才給你把血止住?!?/p>
少年說話沒什么城府,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什么都說了出來。
豐付瑜仔細地聽著,不動聲色地從他的話里套取著信息。
“你們村……離官府的城鎮(zhèn)遠嗎?”豐付瑜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官府?城鎮(zhèn)?”阿牛愣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么稀奇事,“那可遠了去了!我爹說,要翻過那座大霧山,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一個叫石溪鎮(zhèn)的地方。我們村里的人,除了大壯叔每年去賣一次魚干換鹽巴和布料,其他人一輩子都沒出去過呢!”
一天一夜……
豐付瑜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如此偏僻,與世隔絕,難怪他失蹤了十天,外面的人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們恐怕早就以為自已葬身魚腹了。
不行,他必須盡快聯(lián)系上外界!
“阿牛,”豐付瑜看著少年,語氣盡量溫和,“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阿牛拍著胸脯,很是仗義。
“我想……送一封信出去?!?/p>
“送信?”阿牛的臉頓時垮了下來,為難地看著他,“可是……可是我也不認識路啊。而且我爹說了,外面很危險,有吃人的野獸,還有比野獸更壞的壞人,不讓我們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