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洞島,聚義廳。
往日里喧囂吵鬧,充滿了酒肉氣和汗臭味的大廳,此刻卻死氣沉沉。
幾十個水匪頭目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圓桌旁,個個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
“他娘的!這都叫什么事!”
“咱們兄弟什么時候這么憋屈過?被一群官兵堵在家里出不去!”
他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火藥桶,其他人頓時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沒錯!三當家說的對!老子在海上漂了半輩子,就沒見過這么大的陣仗!”
“那些船,一艘艘跟小山似的,把咱們這太洞島圍得跟鐵桶一樣!”
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愁眉苦臉地說道:“我今天帶人劃著小舢板想從后山的礁石縫里出去看看,好家伙,差點被射成篩子!”
“咱們現在連條魚都打不著了!”
這話一出,大廳里更是炸開了鍋。
“怕個鳥!他們人多,咱們也不少!島上幾千號兄弟,跟他們拼了!”
“就是!在陸地上咱們不行,到了海上,誰是爺爺還不一定呢!”
“憋在這里早晚得餓死,不如沖出去殺他個痛快!”
叫囂聲此起彼伏,一張張臉上都寫滿了兇悍和不耐煩。
他們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自由散漫慣了,平日里不想出海是自已懶,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不準出去,那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一種羞辱。
“都給老子閉嘴!”一聲怒喝響起。
原本吵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齊刷刷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男人約莫四十出頭,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左眼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兇狠。
他就是太洞島的大當家,人稱“閻王愁”的龍嘯天。
龍嘯天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那些剛才還叫囂著要拼命的頭目們,紛紛縮了縮脖子,不敢與他對視。
“拼了?你們拿什么去拼?”龍嘯天的聲音冰冷,“你們看清楚外面的是什么船了嗎?那是大夏朝的水師主力!旗艦上掛的是什么旗?是龍旗!”
“龍旗?”
“皇帝老兒親自來了?”
眾人一片嘩然,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們不過是一群水匪,就算勢力再大,也不至于驚動皇帝親征吧?
這陣仗,是要去滅國嗎?
一個頭目小心翼翼地問:“大當家,這……這是為了什么???咱們最近……也沒干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另一個腦子轉得快的,臉色忽然一白:“難道……是為了前些日子被咱們殺死的那些人?”
前段時間島上來了耗子,可惜被逃脫一個。
因為這個事情,大當家還發了好大的火。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管理糧倉的頭目哭喪著臉跑了進來:“大當家!不好了!大當家!”
龍嘯天眼神一厲:“慌什么!天塌下來了?”
那頭目咽了口唾沫,顫聲說道:“大當家,我……我剛才又仔細盤點了一下。島上兄弟們人多嘴也多,平日里吃喝沒個節制?!?/p>
“之前送來的糧食雖然不少,可也禁不住這么消耗??!”
“要是省著點吃,或許還能撐個一個月??涩F在外面圍著官兵,兄弟們心里慌,吃得比平時還多……照這個速度下去,頂多……頂多還能撐十天!”
“什么?十天?”
剛才還嚷嚷著不怕死的漢子們,此刻也變了臉色。
跟官兵拼命,死了是條好漢。
可要是活活餓死在島上,那也太窩囊了。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龍嘯天的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龍嘯天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慌什么!”他環顧四周,聲音沉穩有力:“十天,足夠了?!?/p>
“傳我命令下去,從今天起,所有人節省用度,敢有私藏浪費者,殺無赦!”
“另外,把島上所有的船都給老子檢查一遍,尤其是那幾艘快船,保養好了,隨時待命!”
一個頭目不解地問:“大當家,我們這是要……突圍?”
“突圍?”龍嘯天冷笑一聲,“就憑我們這幾條破船,去給人家塞牙縫嗎?”
他走到沙盤前,沙盤上是太洞島以及周圍海域的詳細地形。
他指著島嶼的西側,那里是一片連綿不絕的懸崖峭壁和暗礁群。
“官兵的船大,吃水深,絕對不敢靠近這里。這里,就是我們的生路?!?/p>
“可是大當家,那地方風大浪急,暗礁遍布,根本沒有航路,咱們自已的船過去都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也比十死無生強!”龍嘯天猛地一拳砸在沙盤上。
“我們在這里等,就是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起大霧,或者刮風暴的夜晚!”
“到那時,我們兵分兩路。派幾艘船掛滿燈籠,從東面港口佯裝突圍,吸引官兵的注意。”
“主力則由我親自帶領,從西邊懸崖下的鬼見愁水道,悄悄溜出去!”
這個計劃大膽而瘋狂,鬼見愁水道是太洞島最危險的地方,即使是島上最熟悉水性的老手,也不敢在夜里輕易嘗試。
但此刻,這似乎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只要他們能出去,聯系上外面的人,他們就根本不用擔心接下來的事情。
在這片海域熟悉程度,太洞島的人要說自已是第一,絕對沒人敢質疑。
龍嘯天的話在大廳里回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剛才還亂作一團的頭目們,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雖然臉上依舊有懼色,但眼神里卻多了幾分豁出去的狠勁。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都當了水匪,早就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橫豎是個死,能多喘口氣,說不定還能搏個生機,總比坐著等死強。
“都聽明白了?”龍嘯天冷眼掃過眾人。
“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嘶啞卻洪亮。
“那就滾下去準備!記住,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老子掉鏈子,別怪老子的刀不認人!”
“是,大當家!”
頭目們如蒙大赦,紛紛抱拳,躬身退出了大廳。
剛才還擁擠不堪的大廳,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兩個相熟的頭目剛一出門,其中一個胖子就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湊到同伴身邊。
“老張,你說大當家這招……能成嗎?那鬼見愁水道,聽著就瘆人。”
被稱作老張的瘦高個撇撇嘴:“不成又怎樣?難道你有更好的法子?反正都是死,聽大當家的,說不定還能活。再說了,天塌下來有大當家頂著?!?/p>
胖子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嘆了口氣:“也是。他娘的,這日子過的,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前幾天還吃香的喝辣的,今天就得勒緊褲腰帶了。”
“行了,別抱怨了,趕緊去辦事吧。我得去看看我手底下那幫小兔崽子,別讓他們把糧食給偷吃了。大當家說了,浪費者,殺無赦!”
兩人嘀咕著,匆匆分頭離去。
龍嘯天站在大廳中央,聽著外面的喧嘩聲漸漸遠去,那張刀疤臉上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回沙盤前,手指再次劃過西側那片代表著懸崖與暗礁的區域。
他的指尖在鬼見愁水道的入口處停頓了許久。
片刻后,他轉身,沒有從喧鬧的前門離開,而是穿過大廳,走向了后面的屏風。
屏風后面,是一條幽深的回廊。
與前廳的熱鬧和臟亂不同,這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地上鋪著干凈的石板,兩側的墻壁上甚至掛著幾幅字畫,雖然龍嘯天也看不懂畫的是什么。
越往里走,守衛越是森嚴。
外面的水匪,個個歪瓜裂棗,站沒站相。
而這里的守衛,卻個個身材挺拔,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臉上毫無表情,只是在看到龍嘯天時,會默默地注視,連多余的聲音都沒有。
這些人都不是太洞島的水匪,他們是半年前跟著一批神秘物資一同上島的,和前面的水匪雖然在一個島上,卻完全不接觸。
龍嘯天目不斜視,穿過幾道關卡,來到一處獨立的院落前。
院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帶著佩刀的黑衣護衛。
他們身上沒有尋常水匪的悍匪之氣,反而透著一股世家專門培養的死士的味道。
看到龍嘯天,兩人同時伸出右手,攔住了他。
龍嘯天習以為常地停下腳步,任由其中一人在他身上仔細搜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攜帶任何兵器后,兩人才默默地退到兩旁,推開了沉重的院門。
院內不大,卻極為雅致。
一株老松,一套石桌石凳,一汪小池,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整個太洞島都人心惶惶,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這里卻安靜得仿佛世外桃源。
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的男人正坐在石桌旁,背對著院門。
他頭上戴著一張純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任何紋路和表情,光滑得如同白玉。
男人正姿態優雅地擺弄著面前的茶具,似乎對外面圍困著的船只對他而言,并沒有帶來任何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