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一夜未眠,坐在燈前盯著那封假信。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悠長。
八哥昨晚那番話,還在他耳邊回響,“你四哥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若不是沈文魁驗出筆跡,他差點就信了。
鄂倫岱推門進來,端著熱粥:
“主子,用些早膳吧,您一夜沒合眼了。”
胤祿接過粥碗,卻沒有喝:
“戴鐸那邊有消息嗎?”
“有,他說四爺今早要進宮面圣,讓您若有空,在暢春園門口等他。”
胤祿心頭一動。
四哥要進宮?
他放下粥碗,起身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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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暢春園門口。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晨霧還未散盡。
胤祿站在園門口,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宮殿輪廓。
一頂綠呢大轎從遠處緩緩而來。
轎簾掀起,胤禛探出頭,沖他點了點頭。
兩人在園門口下了轎,并肩往里走。
“老十六,”胤禛壓低聲音,“老八昨晚找你了?”
胤祿心頭一凜:“四哥怎么知道?”
胤禛笑了:
“他出宗人府之后,第一個見的是老九,第二個見的是老十,第三個是你,你說我怎么知道?”
胤祿沉默。
四哥的消息,真靈通。
“他跟你說什么了?”
胤祿如實說了。
胤禛聽完,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他說得對,我是利用你。”
胤祿一怔。
胤禛看著他,目光平靜:
“老十六,你以為我為什么幫你?為什么告訴你那么多事?為什么讓你去查步軍統領衙門的賬?”
胤祿心頭大震。
“因為我需要一個人,去對付老八。”胤禛一字一句,“你是最好的人選,你干凈,你年輕,你辦事穩妥,皇阿瑪信任你。”
胤祿怔住了。
四哥……真的是利用他?
“四哥,你……”
胤禛擺手:
“別急,聽我說完,我利用你,是因為我需要你,但我也真心對你好,這兩件事,不矛盾。”
他停下腳步,看著胤祿:
“老十六,你知道這朝堂之上,有多少人在利用你嗎?老八在利用你,老九在利用你,老十在利用你,連皇阿瑪也在利用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計。我利用你,至少我不會害你。”
胤祿沉默。
四哥說得對。
這朝堂之上,誰不是在互相利用?
“那封信呢?老八說您三個月前給德楞泰寫過信。”
胤禛笑了:
“你可以去問皇阿瑪,三個月前,我在熱河行宮,一步未離,我怎么可能給德楞泰寫信?”
胤祿心頭大定。
四哥說得對,三個月前,他們都在熱河。
八哥的謊言,不攻自破。
“四哥,弟弟明白了。”
胤禛拍拍他的肩:
“明白就好,走吧,皇阿瑪還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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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清溪書屋。
康熙正在用早膳,見兩人進來,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坐,用過了?”
胤禛道:“謝皇阿瑪,兒臣用過了。”
胤祿跟著點頭。
康熙放下筷子,看著他們:
“這么早來,有事?”
胤禛看了胤祿一眼,胤祿會意,上前跪倒:
“皇阿瑪,兒臣有件事要稟報。”
康熙挑眉:“說。”
胤祿將昨晚八哥來找他、給他假信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康熙聽完,沉默良久。
“老八……”他喃喃,“他到底想干什么?”
胤禛道:“皇阿瑪,兒臣以為,八弟這是在挑撥離間,他想讓兒臣與十六弟反目,好從中取利。”
康熙點頭:“老八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挑撥離間,當年太子的事,也是他挑的。”
他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信老四嗎?”
胤祿叩首:“兒臣信。”
康熙轉過身,看著他:
“為什么信?”
胤祿想了想,道:
“因為四哥幫了兒臣很多次,若他要害兒臣,早就可以下手,不必等到現在。”
康熙笑了:
“老十六,你長大了。”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老八的事,朕心里有數,但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
胤禛道:“皇阿瑪的意思是……”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老四,你知道老八為什么能在宗人府里遙控外面嗎?”
胤禛搖頭。
康熙一字一句:
“因為有人幫他。”
胤禛心頭一震。
“誰?”
康熙沒有回答,反問道:
“你說,能在宗人府里自由出入,能給老八傳遞消息,能替他聯絡外面的人,會是誰?”
胤禛腦中念頭急轉。
“是……宗人府的官員?”
康熙點頭:
“宗人府的官員里,有老八的人。”
胤祿脫口而出:“是常明?”
常明已經死了。
康熙搖頭:“常明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別人。”
他盯著胤禛:
“老四,你去查,查清楚宗人府里,到底還有多少老八的人。”
胤禛跪倒:“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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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胤禛和胤祿從清溪書屋出來。
陽光正好,照在園中的花木上,一片明媚。
胤祿心里卻一片沉重。
八哥的勢力,還在。
宗人府里,還有他的人。
那些人是誰?
他們還會做什么?
胤禛走在他身邊,忽然道:
“老十六,你說,老八到底想要什么?”
胤祿想了想,道:
“弟弟不知道,但巴特兒臨死前說,八哥不止這些,他還有后手。”
胤禛點頭:
“我也這么想,老八在宗人府關了三年,還能布這么大的局,他一定還有更大的圖謀。”
他停下腳步,看著胤祿:
“你說,他會圖什么?”
胤祿沉默。
圖什么?
皇位?
可皇阿瑪還在,他怎么圖?
胤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
“老十六,你知道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為什么被廢嗎?”
胤祿搖頭。
胤禛壓低聲音:
“因為有人告發太子謀反,那個人,就是老八。”
胤祿心頭大震。
“老八告發太子?”
“對。”胤禛道,“他偽造了太子與準噶爾往來的書信,買通孫思克上奏,太子百口莫辯,被廢了。”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原來太子被廢,是八哥一手策劃的。
“那他……”
“他想當太子。”胤禛道,“可他沒想到,太子廢了之后,皇阿瑪沒有立他,反而失了圣心”
胤祿沉默。
八哥這個人,太可怕了。
為了皇位,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四哥,那他現在……”
胤禛看著他,目光幽深:
“他現在還想當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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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回到府中。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十四爺來了。
胤禵進來時,臉色鐵青。
他坐下后,開門見山:
“老十六,聽說老八昨晚找你了?”
胤祿點頭。
胤禵冷笑:
“他跟你說什么了?”
胤祿如實說了。
胤禵聽完,一拍桌子:
“這個王八蛋!他這是要挑撥離間!”
胤祿道:“弟弟知道,沈文魁驗過了,那封信是假的。”
胤禵點頭:
“算你聰明,老八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騙人,當年太子的事,就是他騙的。”
胤祿心頭一動:
“十四哥也知道太子的事?”
胤禵看著他:
“我怎么不知道?那時候我還在兵部,親眼看見那封偽造的信,老八模仿筆跡的本事,天下第一。”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老十六,我跟你說,老八這個人,你永遠別信他,他說的話,十句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也是半真半假。”
胤祿點頭:“弟弟記住了。”
胤禵起身,拍拍他的肩:
“行了,我就是來提醒你一句,你自己小心。”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四哥那邊,你多聽他的,他雖有心機,但對你是真心的。”
胤祿心頭一暖:“多謝十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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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去了步軍統領衙門。
李衛正在整理案卷,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十六爺,那六個人審完了,除了錢通,其他五個人確實不知情,錢通說的那個巴特兒,也死了。這條線,斷了。”
胤祿點頭。
斷了就斷了。
八哥的線,本來就不好查。
“賬冊呢?”
“燒光了,一點沒剩。”
胤祿沉默。
賬冊燒了,人證死了,線索斷了。
這案子,還能查下去嗎?
李衛看著他,小心翼翼道:
“十六爺,下官斗膽說一句,這案子,不能再查了。”
胤祿抬眼:“為什么?”
李衛壓低聲音:
“因為再查下去,就會查到不該查的人,八爺、九爺、十爺,哪個是咱們能動的?還有……”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胤祿盯著他:
“還有什么?”
李衛一咬牙:
“還有皇上。”
胤祿心頭大震。
“你什么意思?”
李衛道:“十六爺,您想想,這案子從熱河查到京城,死了多少人?何氏兄弟、德保、常明、孫承恩、隆科多、德楞泰、巴特兒、趙逢時、趙昌,十幾個了,這些人,都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一直在暗處。”
他盯著胤祿:
“下棋人是誰?是八爺嗎?是四爺嗎?是十四爺嗎?”
胤祿沉默。
李衛一字一句:
“下棋人,是皇上。”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皇上?
“不可能……”
“十六爺,”李衛打斷他,“您想想,皇上若真想查清真相,早就查清了,可他為什么不查?因為他要借著這個案子,把那些不聽話的人,一個一個清理掉。”
胤祿怔住了。
李衛繼續道:
“隆科多倒了,德楞泰死了,何氏兄弟死了,九爺圈禁了,下一個是誰?是八爺?還是十四爺?還是……四爺?”
胤祿渾身發冷。
李衛說的,是真的嗎?
皇上真的是下棋人?
他不敢信。
可李衛的話,又讓他不得不信。
“李大人,這些話,你從哪兒聽來的?”
李衛搖頭:
“下官沒聽來,下官是自己猜的,十六爺,您在熱河的時候,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么事?”
“每次您查到關鍵線索,就會有人死,每次您快查到真兇,線索就會斷,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胤祿心頭大震。
是啊,每次都是這樣。
隆科多被抓了,線索斷了。
德楞泰死了,線索斷了。
每一次,都是滅口。
滅口的人是誰?
他不知道。
但滅口之后,誰最受益?
皇上。
因為皇上不用再查下去了。
胤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槐樹上,一片金黃。
可他心里,卻一片冰涼。
李衛的話,像一把刀,刺在他心上。
皇上……
真的是下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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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胤祿回到府中。
剛坐下,就有太監來傳旨:皇上召見。
胤祿心頭一凜。
這時候召見?
他匆匆更衣,往暢春園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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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清溪書屋。
康熙正在燈下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卷:
“坐。”
胤祿坐下,心里忐忑不安。
康熙看著他,緩緩道:
“老十六,步軍統領衙門的案子,查得怎么樣了?”
胤祿斟酌道:“回皇阿瑪,線索都斷了,賬冊燒了,人證死了,查不下去了。”
康熙點頭:
“朕知道。”
胤祿心頭一震。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老十六,你是不是在想,朕為什么不繼續查了?”
胤祿不敢接話。
康熙笑了:
“因為朕不想查了。”
胤祿怔住了。
康熙起身,踱到他面前:
“這案子,死了十幾個人,夠了,再查下去,還會死人,死的人,都是朕的兒子,朕的臣子。朕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胤祿心頭大震。
“皇阿瑪,您……”
康熙擺手:
“你不必說,朕心里有數,老八有罪,老九有罪,老十有罪,老四也有罪,可他們是朕的兒子,朕不能把他們全殺了。”
他盯著胤祿: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什么讓你查這個案子嗎?”
胤祿搖頭。
康熙一字一句:
“因為你是朕的兒子里,你不會害人,你不會結黨,你不會營私,朕需要一個人,來替朕看清楚,這些兒子們,到底在做什么。”
胤祿心頭大震。
原來如此。
皇上讓他查案,不是為了查清真相,是為了看清人心。
“兒臣明白了。”
康熙點頭:
“明白就好,這案子,到此為止,從明日起,你不用再查了。”
胤祿叩首:“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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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從暢春園出來。
夜風微涼,吹動他的袍角。他站在園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案子,結束了。
死了十幾個人,九哥圈禁了,八哥還在宗人府里,四哥和十四哥還在爭。
可真正的下棋人,是皇上。
鄂倫岱從黑暗中走來:
“主子,回府嗎?”
胤祿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夜色中響起,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