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辰時。
胤祿一早就去了步軍統領衙門。
雖然皇上說案子到此為止,但他還是想把最后一點尾巴收拾干凈。
李衛正在整理案卷,見他進來,迎上來道:
“十六爺,那六個人放了五個,錢通還押著,您看怎么處置?”
胤祿想了想:“放了吧,他也算幫了忙,賞他二十兩銀子,讓他回鄉去。”
李衛應了,又低聲道:
“十六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胤祿點頭:“說。”
李衛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
“昨兒夜里,有人在刑部大牢里看見一個人。”
胤祿心頭一凜:“誰?”
“錢名世。”
胤祿怔住了。
錢名世,那個在密云大牢里關著的錢明德的哥哥,阿爾松阿的門生,理藩院的筆帖式。
他怎么會出現在刑部大牢?
“你看清楚了?”
“下官沒親眼看見,是刑部的一個書辦說的,他說昨兒夜里,有人把錢名世從密云提了出來,關進了刑部大牢的死囚間。”
胤祿心頭大震。
錢名世被秘密押進京城?
誰下的令?
“那個書辦還說什么?”
李衛搖頭:“就這些,他也不敢多問。”
胤祿沉吟片刻,道:
“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李衛點頭:“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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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胤祿從步軍統領衙門出來。
陽光刺眼,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站在門口,心里卻翻江倒海。
錢名世被秘密押進京城。
誰下的令?
皇上?還是刑部?
若是皇上,為什么不告訴他?
若是刑部,誰敢擅自提人?
他翻身上馬,往刑部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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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刑部大堂。
尚書賴都正在堂上審案,見胤祿進來,忙起身相迎:
“十六爺,您怎么來了?”
胤祿在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
“賴大人,錢名世是不是在刑部大牢?”
賴都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
“是,昨兒夜里押來的。”
“誰下的令?”
賴都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是……十四爺。”
胤祿心頭一震。
十四哥?
“十四爺為什么要提他?”
賴都搖頭:“下官不知,十四爺只說,這個人要單獨關押,沒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胤祿沉默。
十四哥提錢名世做什么?
錢名世是阿爾松阿的門生,阿爾松阿是八哥的人。
難道十四哥想從他嘴里問出什么?
“賴大人,我能見見他嗎?”
賴都面露難色:
“十六爺,十四爺有令……”
胤祿擺手:“我知道,但我有皇上的欽差令牌。”
他從懷里掏出那枚令牌,放在案上。
賴都看了一眼,躬身道:
“下官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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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刑部大牢。
錢名世被關在最深處的死囚牢里,單獨一間。
他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已經看不出當年理藩院筆帖式的模樣。
胤祿在牢門外站定,看著里面那個人。
錢名世抬起頭,認出是他,嘴角扯出一絲笑:
“十六爺,您來了。”
胤祿示意獄卒打開牢門,走了進去。
牢房里彌漫著一股霉味,地上只有一堆干草。
胤祿在干草上坐下,看著錢名世:
“你知道我為什么來嗎?”
錢名世點頭:
“知道,您想問,十四爺為什么把我提來。”
胤祿盯著他:
“為什么?”
錢名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為我知道一些事,一些十四爺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胤祿心頭一凜。
“什么事?”
錢名世看著他,目光幽深:
“十六爺,您知道阿爾松阿是怎么死的嗎?”
胤祿一怔。
阿爾松阿——那個在刑場被處斬的理藩院右侍郎。
“他是被處斬的。”
錢名世搖頭:
“他是被滅口的。”
胤祿心頭大震。
“什么意思?”
錢名世壓低聲音:
“阿爾松阿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八爺的事,知道九爺的事,知道十四爺的事,他若不死,那些人就睡不著覺。”
胤祿盯著他:
“你是說,十四爺殺了他?”
錢名世沒有回答,反問道:
“十六爺,您知道是誰把阿爾松阿的罪證交給您的嗎?”
胤祿想了想:“是鄂爾泰。”
錢名世笑了:
“鄂爾泰?他一個理藩院主事,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些罪證,是十四爺讓人送到鄂爾泰手里的。”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十四哥?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錢名世道:
“因為阿爾松阿是八爺的人,十四爺要借您的手,除掉八爺的人。”
胤祿沉默。
十四哥借他的手,除掉八哥的人。
這和他借十四哥的力,查清案子,有什么區別?
大家都在互相利用。
“那現在呢?十四爺為什么把你提來?”
錢名世看著他,目光平靜:
“因為我知道的太多了。他要滅口。”
胤祿心頭一震。
滅口?
“那你……”
錢名世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涼:
“十六爺,您知道我為什么告訴您這些嗎?”
胤祿搖頭。
錢名世一字一句:
“因為我快死了,死之前,總得有個人知道真相。”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胤祿:
“這是阿爾松阿臨死前托人交給我的,他說,若他死了,就把這個交給您。”
胤祿接過布包,打開。
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十六爺鈞鑒:臣阿爾松阿,死不足惜,惟有一事必須奏明:十四爺胤禵,與準噶爾使者巴圖爾早有往來,康熙五十年,巴圖爾進京朝貢,是十四爺接待的,二人密談數次,內容不詳。臣不敢妄猜,但此事關系重大,求十六爺明察。阿爾松阿絕筆。”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十四哥與巴圖爾有往來?
康熙五十年?
那時候巴圖爾還是準噶爾的使者,十四哥已經是兵部尚書。
他們密談什么?
錢名世看著他,緩緩道:
“十六爺,您現在明白了嗎?十四爺為什么急著滅口?因為他怕您查出這件事。”
胤祿抬起頭:
“可巴圖爾已經死了。”
錢名世笑了:
“巴圖爾死了,但他留下的人還在,那些人在哪兒,十四爺知道,您知道嗎?”
胤祿沉默。
他不知道。
錢名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十六爺,您是個好人,我告訴您這些,不是想讓您替我報仇,是想讓您知道真相。”
他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胤祿心頭一凜:
“你……”
錢名世笑了:
“我來之前,服了毒,鶴頂紅,一個時辰后就會死。”
胤祿沖上去,抓住他的手:
“你瘋了?”
錢名世搖頭:
“我沒瘋,十六爺,我活著也是死,不如自己了斷,您記住我的話,小心十四爺。”
他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血。
胤祿跪在他面前,久久不動。
錢名世死了。
帶著未盡的話,死了。
“小心十四爺”,為什么要小心十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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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從刑部大牢出來。
陽光刺眼,照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站在牢門口,心里卻一片冰涼。
十四哥與巴圖爾有往來。
阿爾松阿的絕筆信。
錢名世臨死前的話。
這些線索,指向同一個人,十四哥。
難道十四哥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可他明明幫了他那么多次……
鄂倫岱迎上來:
“主子,回府嗎?”
胤祿搖頭:“去雍親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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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雍親王府。
胤禛正在書房里寫字,見他進來,放下筆:
“老十六,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胤祿坐下,將錢名世的事、阿爾松阿的信,一五一十說了。
胤禛聽完,沉默良久。
“老十四……”他喃喃,“他到底想干什么?”
胤祿看著他:
“四哥,您覺得這信是真的嗎?”
胤禛點頭:
“應該是真的。阿爾松阿臨死前寫的,不會有假。”
胤祿心頭一沉。
“那十四哥他……”
胤禛擺手:
“先別急,老十四與巴圖爾有往來,不一定就是勾結準噶爾,也許是公事,也許是私交。得查清楚再說。”
他頓了頓,看著胤祿:
“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老十四這個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胤祿沉默。
四哥說得對。
十四哥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可他幫了他那么多次,難道都是假的?
“四哥,弟弟該怎么辦?”
胤禛想了想,道:
“兩件事,第一,阿爾松阿的信,先不要聲張,第二,派人暗中查老十四與巴圖爾的往來,查康熙五十年的接待記錄,查那時候兵部的檔案。”
胤祿點頭:“弟弟明白。”
胤禛看著他,目光復雜:
“老十六,你記住。這朝堂之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你今天看到的,明天就會變。你要學會在這變化中,找到自己的路。”
胤祿心頭一震。
“弟弟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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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胤祿從雍親王府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
他騎馬走在街上,心里卻還在想著四哥的話。
十四哥,到底是敵是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查清楚。
鄂倫岱策馬跟在身邊,低聲道:
“主子,回府嗎?”
胤祿點頭,正要說話,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人影,站在路中央。
又是八哥。
胤禩站在昏暗的燈光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老十六,又見面了。”
胤祿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
“八哥,您怎么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胤禩笑道:
“因為我知道你會去老四那兒。”
胤祿盯著他:
“八哥找我何事?”
胤禩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信,拆開。
信是十四哥寫的,收信人是巴圖爾。
信上只有一行字:
“巴圖爾臺吉:康熙五十年一別,甚是想念,何時再聚,共飲一杯?胤禵。”
日期是康熙五十一年。
胤祿拿著那封信,手微微發抖。
“八哥,這信從哪兒來的?”
胤禩笑了:
“從巴圖爾的遺物里找到的。老十四以為巴圖爾死了,這些東西就沒人知道了。可他忘了,巴圖爾還有個弟弟。”
胤祿心頭大震。
巴圖爾的弟弟?
“他在哪兒?”
胤禩搖頭:
“我不能說。但我可以告訴你,老十四和巴圖爾的關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十四哥……
你到底瞞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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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胤祿回到府中。
他坐在燈前,看著那兩封信,阿爾松阿的,八哥給的。
兩封信,都指向十四哥。
一個是死囚臨死前的絕筆,一個是準噶爾使者留下的證據。
十四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鄂倫岱從外面進來:
“主子,十四爺府上來人了。”
胤祿心頭一凜:“誰?”
“高福。”
胤祿一怔。
高福——那個在暢春園家宴上指認九哥的管家。
他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讓他進來。”
高福進來時,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跪在地上,顫聲道:
“十六爺,奴才……奴才有事稟報。”
胤祿盯著他:
“說。”
高福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這是十四爺讓奴才交給您的。”
胤祿接過信,拆開。
信是十四哥親筆:
“老十六,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阿爾松阿的信,巴圖爾的信,我都知道,但我告訴你,那些都是假的。阿爾松阿是八哥的人,他的信能信嗎?巴圖爾的信,是八哥偽造的,他能模仿筆跡,你不是不知道。
老十六,你信我,還是信他們?
你若信我,明日子時,城外土地廟,我等你。
我當面告訴你真相。
你若不信我,就當沒收到這封信。
胤禵。”
胤祿拿著那封信,久久不語。
十四哥約他見面。
城外土地廟,子時。
去,還是不去?
他想起四哥的話,“老十四這個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他想起八哥的話,“老十四和巴圖爾的關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想起錢名世臨死前的話,“小心十四爺。”
去,可能有危險。
不去,可能錯過真相。
他該選哪個?
窗外,夜色沉沉。
八月二十一了。
子時,還有兩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