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一班次不知編號【星軌列車】不算大型列車,但如今全用來承載人口,一趟車擠得滿滿當當的,恐怕少說也能運走好幾千人。
車廂里面人擠人,大部分人都只能在方寸之地勉強站著,宛如早高峰時期擠地鐵的人群。
外面還有滴滴滴的警報聲宛如催命一般,叫的人心煩躁,而車門正在緩緩關閉,預示著這一輛列車即將啟航。
余束在冷冰冰的座位上坐下,臉上波瀾不驚,內心卻難免有些不平靜。
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沒想到今天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他轉頭望向窗外,可惜卻無法看到想象當中城市的夜景,只能看到廣袤無垠宛若星空的隧道,透露著孤寂和冷漠,不由得幽幽一嘆。
“唉~”旁邊的胥莉婭也嘆氣。
“唉~~”張角等人迅速跟上。
D9B2區守夜人十四隊最后幸存共五人,一個跟著一個的發出哀嘆,似乎非常寂寞。
“……”余束嘴角一抽,極為無語。
不過,他對這個所謂的故鄉其實沒有太多留戀。
之所以不平靜,單純是覺得危機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讓人來不及做出太對應對,并且直至現在都對發生什么依舊是蒙在鼓里的“無力感”而已,并沒有什么背井離鄉的不舍。
“實力還是太弱了啊,倘若我現在擁有【凌玉晨】的三階實力,那么不管怎么說,至少有資格知道一點真相吧?”余束心想。
至于說對前路未卜的不安,他還是有一點的,畢竟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十分陌生,并且還是個全世界都文明的超大型安全區。
可比起車廂里的絕大多數人,那些幾乎是在閉著眼睛祈禱的人群,余束還是要淡定的多。
畢竟,他作為超凡者,哪怕目前還只有第一階的修為,但仍舊是走到哪里都不怕沒有飯吃,先不說本身就有天文會內部成員的身份,就算到了蓬萊區人家編制滿了沒職務空缺也不怕,至不濟隨便找個小勢力給人家當“保安”那也是輕輕松松的。
而反觀車廂里的其他人,他們大部分都是手無縛虎之力的凡人,不論以前是社會底層的窮苦大眾,還是相對有地位的富商貴親,此刻全都是忐忑至極。
他們才叫做不知前路在何方。
畢竟社會地位這些東西都是外物,太過飄渺,換個城市全都不存在的。
而超凡者偉力歸于自身,自然無懼遠游,就是實力帶來的底氣。
“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樣了,他們知道消息早一些的,多半能夠更早撤離吧?!?/p>
余束會在內心略微記掛著的,自然是發小柯語冰和夏崇等人。
但是想到柯語冰乃是二階銅章守夜人,地位更高于自己,也就沒有太過擔心。
畢竟像他們任務結束出來時,都已經這么晚了,但依舊只要抵達就能趕上立即撤離。
至于明面上的家人,表叔一家三口,余束只能說一句但愿他們也能趕得上安全撤離了。
“滴滴滴!”
巨大的警報聲打斷了余束的思考。
旋即列車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失重感陡然攀升,旋即窗外兩側宛如星空般的裝飾物開始瘋狂向后飄離。
緊接著,清晰干凈的人聲廣播,在車廂里響了起來。
“歡迎乘坐【星軌列車】,本次列車前往目的地:D9B3區波妞集站。”
“列車已啟動,即將進入【熄星軌道】,所有搭乘人員務必牢記以下三條規則。”
“第一條,請全體面向前方,不允許回頭看,不允許長時間閉眼?!?/p>
“第二條,請務必牢記本次列車終點站,至少每三分鐘默念一遍,不允許記錯?!?/p>
“第三條,請務必保持自己身處在列車上,不要隨意脫離軌道?!?/p>
“重復!列車已啟動,請所有人員牢記以下三條規則……”
清晰的人聲,不斷在廣播里通報著三大乘車準則。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因為前兩條規則在他們看來最多也就是算“沒事找事”,還屬于正常要求的范疇。
但最后一條就比較奇怪了,什么叫做“不要隨意脫離軌道”???
我都坐列車上了,還怎么脫離軌道?
難不成跳車?。?/p>
傻子才跳車呢!
真是莫名其妙的規則!
有不少人在低聲嘀咕,默默吐槽這些規則的不合理。
然而無一例外的,所有人都很自覺的遵守了準則。
不論是站著的還是坐著的,個個兒都是緊張兮兮的目視車廂前方,有不少人怕自己忘記,還不斷默念“去蓬萊區蓬萊區”之類的話來提醒自己。
可見在生死大義面前,區區小節,自然無需拘束。
遵守就是了。
這期間,窗外開始有了變化。
隨著外頭的宛如星空的景象在飛速后掠,啪嗒啪嗒的聲音開始接二連三的響起。
余束膽子頗大,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乘車準則里沒有不能往窗外看這一條——然后就看的他心中一凜。
因為窗戶上趴著的居然是一只一只的人手形狀,然后還有些人臉形狀的黑影。
不久后這些人臉開始顯形。
余束看到了柯語冰,看到了夏崇。
他還看到了他的表叔,表嬸,表妹。
甚至還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臉,潛意識告訴他這些模糊人臉應該是他的“親生父母”。
“……”
余束臉色頓時一沉。
他一開始確實驚訝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這些人臉大概是某種詭異的存在,看透了他的內心,從而模擬出來的畫面。
“胥莉婭,我看見你媽掛在外面?!庇嗍蝗坏馈?/p>
“握草,你也看到了?我,我以為那是假的……居然是真的?”
胥莉婭驚呆了,這一刻她神情激動無比。
余束嘴角一抽:“逗你玩的你還真信。這應該是某種會讀心術或者幻術之類的怪物,可以在不同的人眼里變成他們親人朋友的模樣。我懷疑現在窗戶外面出現了所有人的媽?!?/p>
果不其然,余束話語剛落,車廂里就變得吵雜起來。
上一秒還安靜的車廂,立即有不少人議論紛紛。
有人情難自已的喊了一聲“爸”“媽”之類的詞,更有人情難自已,直接走過去,似乎試圖要和他們的“幻象爹媽”接觸。
結果他們伸出手,似乎在撫摸窗戶后,居然整個人就那樣從關閉的窗戶上走了出去,消失在了外面幽深深邃的夜空中,直接失去了蹤跡,只有幾聲臨死前的凄厲慘叫傳回來。
“啊啊啊!”
這詭異的景象,讓周圍一些人嚇得忍不住腦后冒冷汗,急忙是繼續專注著前方,再不敢隨意亂看了。
而這時他們終于知道,規則里面說的“不要脫離軌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額……”胥莉婭也是表情僵硬。
旁邊的張角則是沉聲道:“星軌列車上是會有這種情況發生。這叫【心之惡魔】,是一種只會在星軌上出現的怪物,其他地方你們見不到。不過放心吧,它們進不來。”
胥莉婭懵懂點頭,忍住了靠近窗戶和親人接觸的動作,接著好奇:“余束你怎么反應這么快?”
“因為我記不得我爹媽模樣,窗戶上出現了兩張沒面孔的臉,我一下子就看出來有問題?!庇嗍?。
失去父母的年代太過久遠,唯一一張全家福都早已模糊不清,他哪里還能記得住面容。
“……”眾人沉默,一時間不知道該同情他還是羨慕他。
只有張角在默默感慨,自言自語‘不愧是掌燈使真是守口如瓶’。
不過這時候余束卻有些疑惑起來,詢問道:“隊長,你見多識廣,我有一事不明白。既然如你所言,這種惡魔引人出軌的情況并不少見,那為什么列車上還要保留窗戶呢?直接做成封閉式的不就看不到了?書上是說【星軌列車】挺危險的,坐車比修煉都可怕,隕落風險好幾成,如果是因為這種心之惡魔的話,那做成封閉式,不就可以大幅度減少意外事故嗎?”
“額……”張角被問的一愣,顯然這超出他的知識范圍。
略作思考后,他含糊其辭道:“不這么做當然有原因了,做成封閉式的會引發別的問題。你知道的,黑暗,封閉,往往會招來別的恐怖存在,我們現在嚴格算起來已經在【荒原】內部,這里存在太多極其可怕的東西?!?/p>
“哦哦?!庇嗍粲兴键c點頭。
正當張角覺得面子保住了的時候,誰知道余束緊接著又問。
“你說的對,封閉式車廂的確可能引來新的問題,但既然如此,為何不在乘車規則里說的更明白些?
“比如說,直接提醒大家,【窗外出現的人形全都是幻象,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人,不要靠近窗戶】等等警標語。”余束說。
張角倒吸一口涼氣,接不上話,也陷入了深思。
這時,旁邊突然之前那個想要換一輛列車的中年男子嘀咕道:“耿代理?您也在車上?你叫我什么事兒?”
他說著回過頭去,查看是誰在呼喚。
下一秒此人突然落了下去。
他好像穿透了地板,整個人掉下了列車,就這樣消失了,似乎沉入水中。
他的家人尖叫起來,母親撲過來拉,但跟著就不見了。
父親一緊張,也跟著不見了。
眨眼間三人消失,妻子女兒也是尖叫起來,但她們立刻想起什么,急忙拼命捂住嘴哭泣,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別說回頭了,側頭去看都不敢了。
而與此同時類似的情況在車廂里出現了好幾次,終于靠著消失的眾人,給剩下的人敲響了警鐘。
張角見狀急忙轉移話題道:“快看,這個也是一種迷惑人心的手段,有一些幻聽,會在背后呼喚你的名字,一旦你放松警惕回頭,就會遭遇可怕的事情,直接迷失在【熄星軌道】中。”
余束若有所思:“原來如此。可是那為何不再加一條警示語,告訴大家【背后叫你們名字的都是鬼,請務必不要回頭】呢?”
“……”張角再度沉默了。
因為他覺得余束說的很對,反正有乘車規則,為何不說的更明白些呢?
但最終,張角目視前方,懊惱道:“我怎么知道?你小子別問題寶寶似的話那么多?!?/p>
“想知道的話,你過來我和你單獨聊。”后面的張角也說。
余束嘴唇微張,看了看在自己前面背對自己的張角,不由得有些無語。
這些所謂的“心之惡魔”,有點太看不起人了吧。
不會以為這樣自己就會上當吧?
這種把戲也就騙騙無知的凡人而已。
余束輕蔑一笑,識破了小小伎倆,自然不會回頭。
接下來他不再隨意說話,而是帶上了一種學習的目光,靜靜觀察著黑黢黢窗戶上時不時變幻身形的【心之惡魔】人影們。
這些幻化出來的人影,一開始保持著余束幾個特別熟悉的人的模樣。
余束一直不上當。
很快,人影們開始幻化出別的情況。
一開始還只是簡單的人形幻象而已,接下來就開始上強度了。
比如他的表嬸半夜邀請他共進晚餐,比如表妹鉆進被窩說想要他幫忙補課,比如柯語冰最終被一個無面貴族男子打動決定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又比如池宇明沒死要找余束報仇等等畫面。
有的是讓人有悖德感,有的讓人蠢蠢欲動,有的讓人懊惱狂怒,有的則是讓人畏懼擔憂,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
“嘖,這心之惡魔,有點無聊啊。”
余束搖頭不語,不僅沒什么激動,反而還津津有味的看著,并且嘗試從中尋找規律,看能不能把這種讀心術給學過來。
不過,這個難度著實不是一般的高。
余束缺少那種“大腦被某種古怪力量掃過”的觸感,無法精準拿捏住其中的關鍵,想要學習有些難以下手。
今天大約是他“偷師敵人”最為失敗的一次,毫無頭緒。
而心之惡魔也很辛苦。
因為從沒見過余束這種一點兒內心波動都沒有的人。
它接下來似乎擺爛了,開始依次不斷變化成余束記憶中的景象。
從記憶比較清晰的隊友,長官,同學,老師,依次往前變化成記憶中早已不再清晰的路人,比如門口賣包子的阿姨,阿姨那喜歡和自己玩的女兒等等。
余束看的是津津有味,就差被整笑了。
他發現這些幻象已經有一種從“心魔”往“走馬燈”變化的趨勢了。
“只有這點手段嗎?呵呵,黔驢技窮,不過如此?!庇嗍鴵u頭不語。
當然,他并沒有太過輕視。
這些所謂的【心之惡魔】,其實還是頗有幾分擾亂人心能力的。
余束他們乃是超凡者,仍舊是毫無所覺的就被“讀取了部分潛意識記憶”,根本無法察覺、也無法抵擋記憶讀取的過程。
那些沒有修為的普通人,自然就更加無法抵擋了。
如此一來,就難怪這【星軌列車】的“車禍率”居高不下。
這種水平的蠱惑,凡人猝不及防下,的確很容易上當的。
像是他們這節車廂里,之前可是塞得滿滿如同沙丁魚罐頭,怕是足有上百人被擠在這狹小空間。
如今數小時過去,已經寬敞了許多。
逝者如斯夫,約有五六十個,在路上或是“回頭”,或是“走出窗外”,或是“迷了心智忘記了要去哪里”,最終直接消失無蹤了。
如今只剩下不足五十人。
光說人口折損率的話,這個數字還是非??植赖?。
“還好我是超凡者,你們根本誘惑不到我,這次我必定安全抵達蓬萊!”
余束微微一笑。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再有兩小小時的車程,或許就要抵達目的地了。
這個想法才剛剛閃過,余束目光便微微一怔。
因為窗戶上的【心之惡魔】,此刻已經幾乎把他生命所見過的所有路人,都模仿了個遍,甚至連一些使用過的家具、文具等等都模仿過了。
大概是現實中存在過的,它都模仿完了。
所以現在變化成了兩個余束雖然熟悉,但是現實中卻不存在的人。
【徐束】,【凌玉晨】,還有【顧月星】。
三特余束在【請神錄】中創造的小號,就這么活靈活現的出現在了窗戶上,對著余束嘎嘎怪笑。
還別說,模仿的實在一模一樣。
余束下意識看了眼【請神錄】,用自己神位欄里的角色全息模型和窗戶上的幻象對比,發現堪稱一比一復刻。
“厲害,但你模仿虛擬人物,不是更騙不到我?”
余束覺得這個心之惡魔大抵是得了失心瘋了。
結果下一秒,他發現窗戶上,【徐束】和【凌玉晨】這兩個幻象,猛地扭曲起來!
它們開始不斷的顫抖,發出驚恐至極的咯吱咯吱叫聲,眼珠更是瘋狂亂轉。
而與此同時,外面本來虛幻深邃的‘星空’隧道,也突然開始扭曲起來。
空氣中出現了一道道裂痕,縱橫交錯在星空中。
無窮無盡塌縮開始了,那是一顆顆星辰在爆炸,在隕落!
似乎在重演宇宙大爆炸的一幕!
“?”
余束心中突然咯噔一聲,直覺告訴他情況好像不太對。
恍惚間,余束似乎看到星穹深處有一只猩紅的巨眼睜開,向他們的車廂投來了視線。
但這一幕又不確定是幻覺還是真實,因為僅僅是一個恍惚,又看不見那巨眼了,甚至無法回憶起其具體長什么模樣。
不等余束反應過來,突然整輛列車就宛如觸礁的游輪一般突然斷開了巨大的口子,并且產生劇烈無比的震顫!
車廂里的所有人都憑空震飛而起,被卷入了亂流之中。
余束也在此列,劇烈的罡風包裹著他,讓他仿佛迷失了方向和感知,無法控制自己,只知道自己在不斷顛簸,不斷墜落。
終于,也就不到十秒鐘的工夫,余束看到前方出現了光亮,似乎有著強烈的引力,拉扯著他摔了進去。
撲通!
余束狠狠摔下來,落在水中,不知所措。
抬頭看去,皓日當空,林海野原,水面波光粼粼,高逾百丈的參天巨樹扭曲在山中閃爍,一座被藤蔓完全淹沒的舊城立在眼前。
不遠處,有一只體型大約十米長的巨大人頭蜥蜴,正躺著休息。
兩只不足兩米大的人頭蜥蜴幼崽,躺在她懷中,似乎正在喝奶的樣子,彼此爭奪著生物奶嘴。
見到突然從虛空中摔落下來的一群人,這只喂奶的蜥蜴人嚇得驚醒,跳起來將兩只小蜥蜴人護住,警惕掃視或是爬起、或是當場摔死的眾人。
“……”
余束也是當場愣住,茫然和這只龐然大物對視,腦海里只閃過一句話。
草,蜥蜴怎么變哺乳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