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看著東方鏡，目光中帶著幾分期待。
“我相信，以小雪的天賦，定能繼承天使神位！若是你盡力幫助小雪，待她繼承天使神位之后，大陸之上，誰人能與她為敵？到那時候——”
“停。”
東方鏡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千道流愣住了，不明所以。
只見東方鏡的眼神突然沉了下去。
他直視著千道流：“大供奉，你們千家對天使神的信仰，就只是這樣嗎？”
千道流不明白他的意思：“你在說什么？”
“你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是，讓千仞雪成神之后，用神的力量來壓制一切反對的聲音。對嗎？”
千道流沒有否認(rèn)。
在他看來，這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嗎？天使神的力量，本就是用來守護天使家族、守護武魂殿的。
東方鏡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尊十米高的天使神像前，抬頭看著那張威嚴(yán)清冷的面孔。
“天使神，代表光明，代表神圣，代表秩序與救贖。”東方鏡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千道流點頭。
東方鏡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千道流和千仞雪。
“誠然，神也是自私的。但作為人，卻借助神的力量來打壓異己、壓制反對的聲音、強行統(tǒng)一大陸，導(dǎo)致無數(shù)人死于戰(zhàn)火？”
“神是什么？是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存在。可正因為站得高，才更不應(yīng)該隨意干涉下界的事。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一個神可以憑借自己的好惡來決定凡人的生死存亡，那這個神和惡魔有什么區(qū)別？”
“大供奉，我沒有不敬天使神的意思。”東方鏡的語氣平緩了一些，“我尊重你們的信仰，但信仰歸信仰，權(quán)力歸權(quán)力。這兩樣?xùn)|西混在一起，只會害人害己。”
他看著千仞雪的眼睛。
“如果覺得成了神就能為所欲為，那我現(xiàn)在就去把所有反對我的人殺光，不是更省事嗎？一劍下去，方圓萬里寸草不生。我為什么不這么干？”
“因為那不是我的道，也不應(yīng)該是天使神的道。”
千道流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東方鏡，臉上的表情在肅穆和動搖之間來回掙扎。
東方鏡說的這番話，戳中了他心里最深處的一個疑慮。
這個疑慮，他其實不是第一天有了。
當(dāng)年他還年輕的時候，也曾問過自己——
“我們是神的后人，天生高貴，肩負(fù)神的意志。”
可天使神的真正意志，又是什么？
榮耀高于生命，使命高于情感。
對天使神的繼承人，要求摒棄私情、戰(zhàn)勝心魔、絕對理性。
六翼天使武魂，是天使神親賜的神級武魂。
它給予了千家榮耀與力量的同時，在某種程度來說，也束縛了千家。
以神裔血脈為核心、以神位傳承為目標(biāo)、以光明秩序為外衣、以絕對統(tǒng)治為內(nèi)核。【讓千家統(tǒng)一大陸，讓天使的榮光灑滿每一寸土地。】
可現(xiàn)在回頭看，這個目標(biāo)，不也同樣始于私情嗎？
為了這一目標(biāo)，千家做了多少事？武魂殿又做了多少事？
千道流閉上了眼睛。他在反思。
千仞雪——他唯一的孫女，從小缺失母愛與父愛，這些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這個做祖父的呢？對千仞雪的培養(yǎng)，有多少是出于真心的疼愛，又有多少是出于......讓天使神降臨的期待？
殿內(nèi)的沉默持續(xù)了很長時間。
千仞雪站在一旁，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東方鏡，心里也在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
東方鏡說的話，她聽進去了。
她信奉天使神，追求光明與秩序。
可她從來沒想過，若有機會成神，自己該怎么用這份力量。
以前她的想法很簡單。
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讓所有人都臣服于她。
讓母親看到她有多強，讓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
讓整個世界都知道，她千仞雪，才是站在最頂端的人。
可現(xiàn)在東方鏡的話像一盆冷水潑在了她頭上。
如果用神的力量去壓制一切，那跟暴君有什么區(qū)別？
天使神代表的是光明。
光明的意義，不是讓所有人在你面前低頭。
不是用來壓迫的光，而是用來驅(qū)散黑暗的光。
“爺爺。”千仞雪輕聲開口。
千道流睜開眼睛，看著孫女。
“東方鏡說的對。”
千仞雪的金色眼眸里，有什么東西在悄然改變。
“我們信奉天使神，信奉光明。可如果為了統(tǒng)一帝國而發(fā)動戰(zhàn)爭，讓無數(shù)人死于刀兵之下......這是錯的！”
“小雪，你......”千道流怔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那尊不知禱告了多少次的天使神像。
金色的神像在光線下閃閃發(fā)光，六翼展開，威嚴(yán)莊重。
在千道流眼中，那是亙古不變、如同寒冰一般清冷的女子面容。
她的唇瓣，此刻似乎是微微上揚了一分弧度。
“幻覺嗎？”千道流喃喃。
是啊。
天使神將傳承留給千家，是為了讓千家去征服世界嗎？
還是為了讓千家去守護世界？
千道流一直以來都默認(rèn)了前者。
因為只有足夠強大，才能守護，而足夠強大的標(biāo)志，就是掌控一切。
可東方鏡的話提醒了他，掌控和守護，是兩回事。
只有六翼天使武魂的魂師才有資格繼承天使神位。
這個規(guī)則本身沒有問題。
但規(guī)則里從來沒有說過，繼承人可以用天使神的力量去為所欲為。
沒有這個限制，是因為天使神認(rèn)為，能走到這一步的人，品性不會差到哪里去。
可沒有限制，就等于可以放飛自我嗎？
千道流活了這么長的歲月，第一次認(rèn)真地反思自己。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半晌后，千道流轉(zhuǎn)過身，看著東方鏡和千仞雪。
他的目光從東方鏡臉上掠過，最后落在千仞雪身上。
“小雪。”
“小雪在。”
千道流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道：“爺爺這些年，確實有些執(zhí)念太深了。”
千仞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聽爺爺說過這樣的話。在她的記憶里，爺爺永遠(yuǎn)是那個威嚴(yán)而堅定的人，從不動搖，從不認(rèn)錯。
“天使神代表光明。”千道流的聲音變得很輕，“光明的意義，不是照亮自己，而是照亮黑暗中的人。”
“爺爺......”
千道流抬手制止了千仞雪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看向東方鏡。
“東方鏡，你的話，老夫記住了。”
東方鏡聳了聳肩：“總不能我說幾句話，就能改變你們傳承無數(shù)年的思想吧？”
“嗬嗬......”千道流搖頭苦笑，沒有再多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