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真微停頓下來。
他看著將自己周身方圓數里之地都包裹在內的這張肉膜，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些恍然大悟的神色，他看著和這張肉膜相連的陳紅葉，說道，“原來這地方是用來設計我的？”
陳白葉此時的頭顱已經停止瘋狂的甩動，然而因為極致的痛楚，她的五官依舊顯得異常扭曲。
滾滾的元氣從她身后的洞窟之中不斷涌入她的后背，大量猩紅色的血霧和灰黑色的煞氣卻又從她的腳底不斷流淌出來。
她的身外依舊有紊亂的精神力造就的如無數紊亂紗線般的元氣波動，其紊亂的程度，根本讓人無法確定此時主導她意識的到底是她體內的蠱蟲，還是她自己或是安知鹿。
聽到蕭真微的這句話，陳白葉的嘴張開了，她的口型似乎是在說個“不”字，然而從她口中發出的，卻是一種宛如夾雜著蟲鳴般的痛苦嘶吼聲。
蕭真微眼中泛出些同情的神色，他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自己不知道，只是這地方其實是安知鹿設計的一個陷阱，他猜出顧十五會把你找出來，所以他以你為誘餌，將我引過來。不過安知鹿大概也不確定誰會過來，但他料定肯定是顧十五身邊的厲害修士。”
陳白葉的口中再次發出滿含痛苦的怪異嘶鳴，但她的身體里，幾乎同時傳出兩個不同的聲音。
“對不起。”
“不錯。”
此時兩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根本分不太清男女，但蕭真微卻是知道說對不起的是陳白葉，而說不錯的，便是安知鹿。
“沒關系。”
蕭真微看著陳白葉扭曲的五官，平靜道，“這不是你的錯。”
接下來，他的眉頭又深深的皺了起來，聲音極為嚴厲的說道，“安知鹿，她不只是連命都可以給你，甚至都可以為了你做違心的事情，你就這樣對她？”
陳白葉的口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只是安知鹿的聲音保持著沉默。
數個呼吸的時間過后，安知鹿的聲音方才響起，“顧道首說我虛偽，我想想也是，說什么都顯得虛偽。我也沒什么不好承認的，顧道首那么說了之后，我也認真想了想，說到底我可能還是因為嫉妒。我在幽州的修所里第一次見到他和裴二小姐的時候，裴二小姐壓根看不上我，但看著他，臉上卻仿佛要泛出花來。我年紀比他還大一些，但他少年成名，到了長安之后很快就成了天下獨一的存在，我哪怕做了揚州鹽鐵使，幽州節度使，其實也像是長安真正的上等人施舍的，還是個替那些上等人帶兵的下等人，他們手中的棋子而已。哪怕是我起了兵，也就是上等人眼中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人逆賊，皇帝用來收拾那些門閥的工具。我學著顧道首做事，但每次看到他的事情，都越來越嫉妒，我想要成為他這樣的人物，那歸根結底帶兵打仗也沒什么用處，我只有成為修行者世界里最強大的存在。”
“是，我就是想要變強，多活幾歲少活幾歲都沒有關系，但我寧愿成為天空之中的流星，擁有我想要的風光，我也不愿意成為一灘爛泥。”
聽到安知鹿說出的這些話，以蕭真微的性子，他也是根本不想再多說一句話的。
但想著顧留白之前的交代，他卻是不動聲色的接著說道，“所以哪怕身邊的這些人再怎么真心對你，再怎么對你好，你該犧牲他們的時候，還是毫不猶豫的犧牲他們？”
“他們都是和我一起并肩作戰的伙伴。”安知鹿的聲音響起，“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讓他們犧牲。比如陳白葉，我也會盡力讓她活下來。但若是他們為我而戰死，有朝一日我能夠登頂，我必定會令史官為他們立傳。”
蕭真微嘆了口氣。
他在心中也對顧留白說了聲對不起。
這種浪費口舌的事情，他的確太不擅長，哪怕顧留白讓他萬一遭遇安知鹿也要盡可能的多套些話，記住安知鹿說的每一句話，但他和安知鹿實在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實在是沒辦法再套話了。
但他看著陳白葉，同時也有些糾結，因為他也想盡可能讓陳白葉能夠活下來，但他此時不知道該怎么擊敗安知鹿，又能夠讓陳白葉活下來。
此時的陳白葉似乎是有些意識的。
她似乎能夠感知到蕭真微在猶豫什么，因為在此時，她又說了聲對不起。
“你是個好人，我也希望這個世上，像你這樣的好人多一些，但對不起了，我必須要解決掉顧留白身邊如此強大的對手，我也需要你的力量讓我變得更強大。”安知鹿的聲音也在此時響起。
隨著他的聲音響起，包裹著這方天地的血膜朝著蕭真微開始收縮。
感知著那血膜中流散的邪惡味道，蕭真微試探性的刺出了一劍，那枚輕薄的劍片呼嘯而起，掀起一道濁浪朝著覆蓋下來的血膜轟去。
看似渾濁浪花般的劍氣卻擁有著無可匹敵的力量，輕易將頭頂上方的血膜撕扯出巨大的破洞。
然而那破洞的邊緣，無數血肉碎絮般的元氣卻像是鬼怪的觸手般依舊朝著蕭真微灑落。
劍片飛回至蕭真微的手中。
蕭真微握著薄薄的劍片，朝著那些血線劃出一劍。
只是一劍，卻如春雨倒卷，他體內精純的真氣在劍片上極為順暢的噴薄而出，化為無數細雨般的劍絲沖天而起。
血絲被劍氣摧毀，然而血膜邊緣那鮮血和破碎的皮膜混合物般黏稠的元氣，卻是如無數道細小的溪流不斷流淌下來。
它們無法進入劍氣籠罩的區域，但卻在劍氣之外流淌，在地面漸漸堆積起來。
蕭真微緊皺著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他看著低垂著頭，依舊面容扭曲的陳白葉，突然想明白了，出聲道，“原來我剛剛并沒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她說對不起，應該是精神力和你糾纏，明白了你的想法。原來你利用她在這里幫你做這種事情，是因為你知道我見到她也是個可憐人之后，必定不忍心一劍將她抹殺。”
“無論是你，還是顧道首身邊的那些陰山一窩蜂的人，都和他一樣，都不會隨便殺死一些哪怕和他們為敵，卻情有可原的人。而且你們表現出來的意圖太過明顯，你們想和解決崔秀一樣解決我，這樣對于整個大唐而言，死傷的人最少。”安知鹿的聲音在陳白葉的體內響起，“所以我很容易猜出，你們一定會從她的身上打開突破口，你從一開始，就不想殺死她，就想帶她去見顧道首。但我覺得許推背和我說的是對的，兩軍相搏，要做就要做到極致，這種仁慈，就是你們的弱點。”
蕭真微覺得安知鹿恐怕是自己見過的最為奸惡之人，但轉念想到自己在世間所見的人原本也不多，他便也懶得出聲罵他。
他手中的劍片再次飛出，劍光看似要絞向陳白葉的頭顱，實則卻是朝著陳白葉后方的石堆沖去。
只是一枚輕薄的劍片，此時卻如同天神的巨錘，轟的一聲巨鳴，山體震顫，那堵住采石窟出口的大量條石竟是被強大的氣勁沖得四分五裂，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然而那巨大的裂口之中，宛如存在著一堵無形的冰墻。
那輕薄的劍片在斬開一道裂口之后，卻無法深入，驟然停頓在裂口的中央，它的邊緣漸漸泛出黑色的晶光，圍繞著它，仿佛有一層層黑色的冰晶在生成。
與此同時，不斷堆積于蕭真微身周的血色元氣也漸漸往上堆積，就要形成一個血繭。
蕭真微面容依舊平靜，他什么都沒有做，只是靜靜的站在那里。
他的整個身體，周圍一尺之地，卻似乎變成了一柄劍。
血色元氣不斷的堆積，沖刷著，宛如一層層黏稠的血浪，卻始終無法侵入他身周一尺。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劍道極致，真正的劍道大宗師，竟可以修行到如此地步。這難道就是那些典籍記載中描述的自在劍體？一念之間，周身萬物皆可為劍？”安知鹿充滿感慨的聲音響了起來，“但直到這種時候，你居然都不直接嘗試用你最強的手段抹殺她，而選擇試著去破開生祭法陣？”
蕭真微眉梢微挑，還是解釋了一句，“心意自在，自然才有這樣的境界。如此時殺她非我所愿，那我如何能夠施展得出你所說的我的最強一劍？”
“你說的算是劍道真解，只是我和你說的倒也算不上同一個意思。”安知鹿認真的說道，“這里面生祭法陣，用了兩萬條人命……你雖然是天下最強的劍道宗師，但兩萬人的氣血，加上我的全力施為，足以將你在此鎮壓了。”
蕭真微點了點頭，道：“有可能。”
安知鹿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道，“我現在在想，生祭了你這樣的強者，會造就什么樣的煞物？形成的這種煞物，會何等的強大。”
蕭真微沒有回應。
安知鹿又接著說道，“我還在想，顧留白面對你變成的煞物，會不會下得去手？”
蕭真微一怔，他反應過來，道，“原來你是覺得顧留白殺人十分爽利，但是不知道殺自己人變成的煞物，會不會于心不忍，所以你才在這布了這樣的一個局。”
“是。”安知鹿平靜道，“或許那時候他才能明白，無奈的殺死自己親人和手足時的滋味。”
蕭真微看了陳白葉一眼，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心里覺得安知鹿設計的雖然好，但應該成功不了，但他這時候真的不想再和安知鹿說話了。
他只是平靜的站著，抵擋著周圍元氣的侵襲，安心的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