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之墜倒在碎裂的條石之間，他整個人就像是嵌在了石堆之中，身體扭曲著，無法動彈。
他的內臟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鮮血如熱粥一般從他的口中往外流淌。
他的身前，躺著十幾名修行者，其中有些來自河北門閥，有些來自洛陽的氏族，有些和他一樣，來自鄭氏門閥。
唯一靜靜站立著的，便是那名全權負責此處事宜的神秘黑袍女子。
此時的鄭玄之，就和當年顧留白在關外遇到的羅青一樣，強提著一口氣，用死不瞑目的眼神看著這名始終戴著笠帽，遮掩住面目的女子。
他怎么都無法相信，這名女子竟然憑借一人之力，就將他們這些修行者全部殺了個干凈。
安知鹿的手下，怎么還有這樣的一名強大的修行者。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安知鹿，到底要做什么？”
即便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刻，即便每說一個字都會大大的增加他的痛苦，但強烈的憤怒和不甘，卻還是讓他忍不住說出了這兩句話。
河北門閥的修行者們忠于竇臨真，而他們這些鄭氏的修行者從一開始就跟著安知鹿去了揚州，幫助安知鹿在揚州站穩了腳跟。
對于鄭玄之而言，他們這些人的利益，是和安知鹿深切綁定的，安知鹿無論做什么令人發指的事情，都不應該轉過頭對付他們。
這些時日，哪怕明明感覺出來秘密抽調這些民夫過來采石壓根就是個幌子，他們暗中都已經覺得這是在布置生祭造煞的法陣，但也是盡心盡力的配合，甚至在這名女子封門施法時，他們也并未表示反對。
既然如何，為何要殺他們滅口？
做了這種事情，還在乎名聲？
這瞞得住么？
所謂的名聲，不是應該得到了天下之后，再讓史官著就？
“我叫陳白葉，是大燕圣武皇帝的侍女。”黑袍女子輕聲回應了他一句。
兩個問題，她只是回答了這一個。
然而對于鄭玄之而言，那第二個問題，他也得到了部分解答。
在他眼瞳里的光芒終于渙散之前，他看到了許多灰色的氣流從那些修行者的尸身上流淌出來，不斷的朝著陳白葉匯聚而去。
一股貪婪暴戾的氣息在黑袍之中如潮汐一般往外擴散，一種分外銳利的氣機，從陳白葉的身上往外散發著，她的衣衫、笠帽邊緣垂落的黑紗，甚至被切出了無數道裂口。
裂口之中的肌膚分外蒼白，而且布滿了類似尸斑一樣的紋理。
陳白葉的身體在此時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她看著死不瞑目的看著自己的鄭玄之，看著他漸漸失去元氣而變成風干老尸一樣的軀體，她艱難的蠕動著嘴唇，說道，“對不起。”
“你明明不愿意做這樣的事情，為什么卻又要做這樣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她后方的夜色里，響起一個人的聲音。
陳白葉以最快的速度轉身，她十分警惕的看向那片黑夜。
蕭真微的身影漸漸從夜色之中顯現出來。
他微皺著眉頭，有些不解，有些同情的看著陳白葉，重復道，“為什么？”
他沒有散發出任何的真氣波動，然而陳白葉卻輕易的感知出了他的強大，她的身體微微的震顫起來，體內的真氣在一個呼吸之間就瘋狂的奔流起來。
“我想要出手的話，在方才你對這名鄭氏修士道歉的時候就已經出手了。”蕭真微看著她，搖了搖頭，“我不出手，最好你也不要搶著出手。
蕭真微此時手中無劍，身上也沒有散發出任何的劍氣，然而陳白葉卻覺得周身的夜色之中到處是劍，她不由得驚懼起來，“你到底是誰？”
蕭真微猶豫了一下，說道，“蕭真微。”
“滄浪劍宗的宗主？”陳白葉就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下意識的往后跳了一步。
蕭真微垂手而立，耐心的等待著。
顧留白說最好要活口，所以他原本就沒有一擊刺殺這名少女的打算，尤其是在見到陳白葉對那具尸體道歉的時候，他就越加沒有直接殺死這名少女的想法。
“我叫陳白葉。”
蕭真微沒有刻意給她什么壓力，然而他的強大卻讓陳白葉很自然的感到巨大的壓迫感，她也猶豫了一下，回答了一句之后，想到對方應該已經在暗中聽到了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她便又想了想，道：“我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家中獲罪被抄家，我按理應該成為官奴，但不知為何被人賣到了娼館，被污了清白，我在那種地方原本活不到幾年，是安知鹿救了我，我成了他的侍女。”
蕭真微緩緩的點了點頭，他聽明白了，“是安知鹿救了你，所以你為他賣命。”
陳白葉用力道，“是，是他救我于水火之中，所以我要報答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蕭真微看著陳白葉，但他才說了這一句，陳白葉卻已經接著又說道，“所以我愿意為他做一切事情，包括為他而死。”
“不是。”蕭真微說話的時候，他臉上的神色始終和劍池中的一池靜水差不多，沒有多少神色變化，只是顯得有些古板，但誰都聽得出他是認認真真的說話，沒有半分嘲諷和戲謔。
他看著陳白葉搖了搖頭，說了聲不是之后，接著道：“我覺得你真正想說的，是你愿意為他做任何你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包括眼前這件事。你明明知道你殺死的很多人都是無辜的人，你心中不忍，覺得對不住他們，但你為了安知鹿，還是做了。”
陳白葉垂下了頭。
安知鹿起兵之后，她就覺得跟著安知鹿好威風，哪怕安知鹿讓她去太子那，做很多危險的事情，她都覺得很高興，覺得自己終于活出了人樣。哪怕再危險，她都覺得很痛快。
然而親自將兩萬人全部殺死…她看著那些普普通通的民夫，耳中聽著他們在干活時的對話時，她就一直處在無盡的煎熬之中。
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親手殺死兩萬人。
那是兩萬人。
不是兩個人。
她以前的那種銳氣，那種平靜，已經全部沒有了。
她垂下頭，只是下意識的重復一句，“為了他，我什么都肯做的。”
“肯不肯做是你的事情，讓不讓你做，是他的事情。”蕭真微面上一池靜水，但心中卻是微嘆了一聲，他看著陳白葉，慢慢的說道，“他既然救你于水火，為何又重新置你于水火之中？”
陳白葉一呆。
她突然惱怒起來，尖聲道，“你要動手便動手，你為何要這般言語挑撥？”
“我倒是沒有刻意挑撥，我只是以一個旁人的看法來說這些。”蕭真微的情緒沒有波瀾，他只是認認真真的解釋道，“你且耐心聽我說完，你平日里作為他的影蠱，你刻苦修行，但你修行所得的大部分元氣，是被他抽走…”
“這法門也是他給我的，沒有他，我連修行者都不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我心甘情愿的將元氣給他的。”陳白葉直接打斷了蕭真微的話。
蕭真微卻不心急，等她說完之后，又繼續道，“甘心付出，用于報恩，這無可厚非，相當于幫他修行而已。只是修行講究天地人和，若是逾越倫理人常，強行利用我等修士不能利用之元氣，就必定遭受反噬。無論是利用那些陰煞元氣和星辰元氣也好，還是生祭造煞也好，都會遭受反噬。他自己承擔了一部分，但我看你卻承擔得更多，你自己也應該明白，你在這里弄出生祭大陣，幫他煉養煞氣，哪怕我不來，你慢慢的也會生機斷絕，變成行尸走肉。”
陳白葉垂著頭，正好看到自己手上那種和尸斑一樣的印記，感受著自己體內那些壞死的血肉，她咬牙道，“我知道的。”
“我當然也知道，你愿意為他而死，但你以前也是個正常人，陳白葉，你想想，在正常人的世界里，一個人好心解救了一個人，但只是為了讓她做事，讓她報答，讓她去死。這正常么？”蕭真微慢慢的說道，“我真正接觸過一段時間的人并不算多，但我可以肯定，我自己不會這么做，顧十五不會這么做，他們明月行館里的每一個人也不會這么做。”
陳白葉的身體再次顫抖起來，她顫聲道，“但這不都是你們的錯么？是你們將他逼得無路可走，才只能想這樣的法子的。”
“不是這樣的。”蕭真微搖了搖頭，“我來找你之前，顧十五還特地又和他見了一面，勸說他放棄率軍打進長安。其實只要他退兵，顧十五可以保他好好的活著，你們可以好好的修行。但安知鹿自己拒絕了，是他不想放棄成為天下第一人的機會。他所做的選擇，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更快的提升自己的力量，讓自己擁有擊敗這世上其它強者的能力。”
“你有沒有想過……”看著嘴唇顫抖得不像樣子的陳白葉，蕭真微心中同情，忍不住頓了頓，然后才慢慢說道，“這些民夫只是開始，并非結束，如果他無法戰勝顧十五，他會生祭更多人，五萬人…十萬人…二十萬人…你真的愿意就這樣幫他一直殺下去嗎？”
陳白葉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流淌下來。
“我不知道你們到底誰是對的，但我的確知道，每個人的命都是一樣，我的命不會比別人的命值錢，救了我一個人，要讓兩萬人死，我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她哽咽著，抬起頭看著蕭真微，道：“但我不想安知鹿他死，如果他想要打敗你們所有人，我就要幫著他打敗你們所有人。”
蕭真微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他郁悶的看著陳白葉，誠懇的說道，“我以往一直閉關修行，和人說話太少，所以不太會說話，我好像搞砸了。陳白葉，顧十五比我能講，他肯定能說得明白。要不你隨我見一見顧十五再說？”
陳白葉愣了愣，她覺得哪里有些不對，數個呼吸之后，她看著蕭真微，輕聲問道，“你本來將我找出來，是要做什么？”
蕭真微一怔，道：“將你帶回去見顧十五。”
說完這句，他自己都反應過來哪里不對了。
他苦笑著說道，“好像真搞砸了，但這里面有區別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陳白葉深吸了一口氣，她對著蕭真微認真的行了一禮，“謝謝你的好意，謝謝你關心我，和我說了這些話。只是我已經殺了這么多人，我已經不想再回頭了。”
“那好吧。”
蕭真微突然自己就開解了。
反正是要將陳白葉帶回去，既然勸說不行，那動手就行了。
“我出手了。”
他點了點頭，然后直接出手。
他的右手五指只是微動，五道強大的劍罡便已如五道濁浪驟然橫空，從五個不同的方向擊向陳白葉。
陳白葉雖然看出了他的意圖，身周煞氣噴涌，縷縷黑光在身外交織成了一根幽黑的晶柱，然而下一剎那，這些煞氣被五道劍罡瞬間擊潰。
強大的氣勁沖擊之中，她立足不穩，朝著石堆墜去。
然而也就在此時，一枚輕薄的劍片已經在石堆之中跳躍出來，啵的一聲輕響，從她的背后刺入她的氣海。
蕭真微滿含歉意的對著她點了點頭。
在他看來，這一劍對于陳白葉而言自然有些痛苦，但足以讓陳白葉瞬間失去反抗的能力，劍創又不大，反比其它手段將之擊敗要好得多。
然而在下一剎那，他的眉頭又深深的皺了起來。
他看到陳白葉的身周驟然涌起許多肉眼可見的線條。
那是一種極為紊亂而強大的精神力波動引起的元氣震蕩。
此時的夜色毫無異樣，但在蕭真微的感知里，陳白葉的身軀似乎被許多星光照耀，驟然明亮起來，一股磅礴的力量，極為洶涌的貫入她的體內。
“啊！”
陳白葉發出了一聲極為痛苦的尖厲嘶吼。
她的五官徹底的扭曲起來，與此同時，她后背的肌膚撕裂了，出現了無數的裂口。
裂口之中，一根根的血肉就像是長長的蠱蟲在瘋狂的涌動。
她的后背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漩渦，那被石堆封閉的石窟之中，轟然作響，一股股血霧般的元氣，瘋狂的被牽引出來，貫入她的身體。
陳白葉體內的血肉不斷發出崩裂般的聲響，她渾身的骨骼也在不斷炸響，她的整個頭顱瘋狂的甩動，甚至甩出了殘影。
她的身軀漸漸往上升起，猩紅色的血霧和她體內涌出的灰黑色煞氣在她身下不斷凝聚，形成的一團紅色和黑色相間的東西，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肉瘤將她承托在上方。
蕭真微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沒有任何的遲疑，他朝著后方退去，與此同時，之前那枚輕薄的劍片驟然迸發出可怖的力量，它就像是一道真正的雷霆掃在那團巨大的肉瘤之上。
轟！
肉瘤在這道劍光的一擊之下炸開。
然而無數的碎屑之間卻像是連著一層猩紅的肉膜，瞬間朝著四面八方覆蓋而去，像一張拋開的巨網，將蕭真微的身影覆蓋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