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亥時三刻。
夜濃如墨。
胤祿站在府中庭院里,望著黑沉沉的天際。
秋風卷起落葉,在腳下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
鄂倫岱從暗處走出來,低聲道:
“主子,人齊了,五十個銳健營好手,都是跟了咱們三年的老人,弓箭、腰刀、火銃,都帶齊了。”
胤祿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在等。
等一個決定。
去,還是不去?
十四哥那封信,字字懇切,不似作偽。
可錢名世臨死前那句“小心十四爺”,還在他耳邊回響。
八哥給的那封信,若真是偽造的,那十四哥就是冤枉的。
若不是偽造的……
他不敢往下想。
“主子,”鄂倫岱又開口,“若您決定去,奴才陪您去。若您決定不去,咱們就當沒收到那封信。”
胤祿沉默片刻,緩緩道:
“去。”
鄂倫岱一怔:“主子……”
“我必須去。”胤祿轉過身,看著他,“若十四哥真是冤枉的,我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沒機會知道真相了,若他是假的……”
他頓了頓,目光冷下來:
“那正好,當面問個清楚。”
鄂倫岱不再勸,躬身道:
“奴才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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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城外土地廟。
廟不大,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四周是齊腰的荒草。
月光被云層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
只有廟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像鬼火一般飄忽不定。
胤祿帶著五十名銳健營士兵,悄無聲息地摸到廟外。
鄂倫岱打了個手勢,士兵們散開,將廟圍了個嚴嚴實實。
胤祿獨自走向廟門。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廟里只有一個人。
胤禵。
他一身便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幾,幾上放著兩個酒碗,一壺酒。
見胤祿進來,他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
“老十六,你來了。”
胤祿在他對面坐下,盯著他:
“十四哥,我來了。”
胤禵點點頭,拿起酒壺,倒了兩碗酒:
“來,先喝一碗。”
胤祿沒有動。
胤禵笑了:
“怕我下毒?”
胤祿搖頭:
“弟弟只是想知道,十四哥為什么要約我來這兒。”
胤禵放下酒碗,看著他,目光復雜:
“因為有些話,不能在城里說。”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老十六,你收到的那兩封信,阿爾松阿的,老八給的都是假的。”
胤祿心頭一震:
“假的?”
“對。”胤禵道,“阿爾松阿那封信,是老八讓人模仿筆跡寫的,阿爾松阿臨死前,根本沒寫過什么信,錢名世手里的那封,是老八的人塞給他的。”
胤祿盯著他:
“十四哥怎么知道?”
胤禵苦笑:
“因為我查過,阿爾松阿被處斬那天,我的人在刑場盯著,他死前只說了一句話:‘八爺,你不得好死。’除此之外,什么都沒說。”
胤祿心頭大震。
阿爾松阿臨死前說的是“八爺”?
“那巴圖爾那封信呢?”
胤禵道:
“也是假的。巴圖爾確實有個弟弟,但那弟弟早在康熙五十二年就死了,老八手里那封信,是他自己偽造的,他模仿筆跡的本事,你見識過。”
胤祿沉默。
八哥模仿筆跡的本事,他確實見識過。
陳夢雷、何焯、常明,那么多人的字,他都能模仿。
模仿阿爾松阿的,模仿巴圖爾的,也不難。
“十四哥,你有證據嗎?”
胤禵從懷里掏出兩樣東西,放在小幾上:
“這是刑部的行刑記錄,上面有阿爾松阿臨刑前說的話,這是順天府的戶籍檔案,上面有巴圖爾弟弟的死亡記錄,你自己看。”
胤祿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刑部記錄上,確實寫著阿爾松阿最后的話:“八爺,你不得好死。”
戶籍檔案上,確實寫著巴圖爾之弟巴圖拉,康熙五十二年病故。
兩樣東西,都有官印,不似偽造。
他抬起頭,看著胤禵:
“十四哥,這些東西,你從哪兒來的?”
胤禵道:
“刑部尚書賴都給我的,巴圖拉的戶籍檔案,是順天府尹送來的。”
胤祿心頭一動。
賴都?順天府尹?
這些人,都是十四哥的人?
胤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緩緩道:
“老十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在利用你,是不是在騙你,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利用過你。”
胤祿心頭一震。
胤禵繼續道:
“阿爾松阿的罪證,是我讓人送到鄂爾泰手里的,我想借你的手,除掉老八的人,這件事,我不瞞你。”
他盯著胤祿:
“但我從來沒想過害你,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會害你。”
胤祿沉默。
十四哥承認了。
他確實利用過他。
可他說,他沒想過害他。
這話,能信嗎?
“十四哥,那你為什么要約我來這兒?”
胤禵看著他,目光幽深:
“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老八最怕你知道的事。”
“什么事?”
胤禵一字一句: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廢的真相。”
胤祿心頭大震。
太子被廢的真相?
“十四哥,您……”
胤禵擺手:
“你別急,聽我說完,康熙四十七年,老八偽造了太子與準噶爾往來的書信,買通孫思克上奏,害得太子被廢,這件事,你大概已經知道了。”
胤祿點頭。
胤禵繼續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老八偽造的那些信,是有人幫他寫的。”
胤祿心頭一凜:
“誰?”
胤禵看著他,緩緩道:
“陳夢雷。”
胤祿腦中一片空白。
陳夢雷?
“可陳夢雷是誠親王的人……”
“對。”胤禵道,“陳夢雷是誠親王的人,但他也是老八的人,他兩頭下注,兩邊討好,老八要偽造書信,他幫忙寫,誠親王要編書,他幫忙編,誰給他好處,他就幫誰。”
胤祿心頭大震。
陳夢雷……居然是這樣的人?
“那陳世倌呢?”
胤禵道:
“陳世倌是他兒子,當然知道這些事,所以他死了之后,陳世倌才那么恨老八,他以為是老八害死了他父親,其實……”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胤祿盯著他:
“其實什么?”
胤禵苦笑:
“其實陳夢雷不是老八害死的,他是被誠親王滅口的。”
胤祿怔住了。
誠親王?
三哥?
“三哥他……”
胤禵點頭:
“對,陳夢雷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誠親王貪墨,知道誠親王與老八勾結,知道誠親王在修書時做的手腳,誠親王怕他泄露,就把他殺了。”
胤祿腦中念頭急轉。
三哥殺了陳夢雷?
那陳世倌報仇,報錯人了?
“十四哥,這些事,您怎么知道?”
胤禵從懷里掏出第三樣東西,遞給他:
“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是一本賬冊。
他翻開,第一頁就寫著:
“康熙四十七年,收八爺銀五千兩,代寫書信三封。”
筆跡是陳夢雷的。
他繼續往下翻:
“康熙四十八年,收誠親王銀三千兩,代銷賬冊兩本。”
“康熙四十九年,收八爺銀八千兩,代傳密信五封。”
“康熙五十年,收誠親王銀五千兩,代撰謝恩折子七份。”
一頁頁翻下去,觸目驚心。
陳夢雷,收了八哥的錢,收了誠親王的錢,兩邊辦事,兩邊討好。
這賬冊,就是他兩邊下注的證據。
“十四哥,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胤禵道:
“從陳夢雷的密室里搜出來的,陳世倌死后,我讓人搜了他的家,在他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了這個。”
胤祿拿著那本賬冊,手微微發抖。
陳夢雷……
原來他才是這局棋里,最關鍵的那顆棋子。
他死了,所有的秘密,都埋進了土里。
若不是這本賬冊,這些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十四哥,您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
胤禵看著他,目光復雜:
“因為我怕,我怕你知道這些之后,會怎么看我。”
他頓了頓,道:
“老十六,你知道康熙五十年,老八被圈禁的時候,我在做什么嗎?”
胤祿搖頭。
胤禵一字一句:
“我在兵部,替他銷毀證據。”
胤祿心頭大震。
“十四哥,您……”
胤禵苦笑:
“對,我也幫過他,我那時候以為,他是被冤枉的,我以為他是好人,可后來我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惡人。”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這些事,我瞞了三年,今天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再瞞了,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想騙你。”
胤祿沉默。
十四哥的話,是真的嗎?
他看向那本賬冊,看向那兩份記錄,看向胤禵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疲憊,有愧疚,有真誠。
他信了。
“十四哥,我信你。”
胤禵笑了,笑得很欣慰:
“好,老十六,你信我,就夠了。”
他站起身,拍拍胤祿的肩:
“走吧,這兒不能久留,老八的人,可能已經盯上咱們了。”
兩人走出土地廟。
外面,夜色沉沉,秋風蕭瑟。
胤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老十六,你記住,老八這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他今天能偽造阿爾松阿的信,明天就能偽造我的信,你要小心。”
胤祿點頭:
“弟弟記住了。”
胤禵翻身上馬,朝他揮了揮手,消失在夜色中。
胤祿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十四哥走了。
帶著他的秘密,走了。
可他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他信了。
可他心里,總有一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