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西翼的會議室里,煙草的煙霧與凝重的氣氛一同盤旋上升。
威爾遜總統坐在長桌盡頭,指間夾著的雪茄已經許久未動,積了長長一截灰。
他面前攤開著威爾遜大使從馬德里發回的加急電報,以及厚厚一疊關于阿拉斯加的領土檔案。
“先生們,”總統的聲音帶著疲憊,“西班牙的維加爾公爵,想要阿拉斯加。”
室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農業部長霍斯特手中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滾落到地毯上。
“他瘋了不成?”
戰爭部長貝克率先打破沉默,拳頭砸在桌面上,“那是美國的領土!戰略要地!豈能輕易予人?”
“戰略要地?”
財政部長麥卡杜冷哼一聲,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報告,“貝克部長,請你告訴我,去年我們為了維持阿拉斯加那寥寥幾個哨所和破冰船,花費了多少預算?
而它給我們帶來了什么回報?
除了毛皮和一點點黃金,就是無窮無盡的冰原!
那里的人口比羅德島的一個小鎮還少!”
他環視眾人,眼神銳利:
“而現在,我們正面臨什么?
東海岸的醫院已經人滿為患,工廠缺勤率超過四成,運兵船成了漂浮的棺材!
那位公爵手里握著的,是能立刻拯救成千上萬美國人性命的藥品!
是能讓我們的戰爭機器重新運轉起來的希望!”
一直沉默的商務部長雷德菲爾德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像在評估一筆生意:
“從純粹的經濟角度看,麥卡杜部長說得對。阿拉斯加目前是個凈消耗的資產。
而且,公爵提出的并非割讓,而是購買。
如果他愿意支付一個合理的價格,并承擔后續所有管理成本,甚至包括防御義務,這相當于我們甩掉了一個長期包袱,獲得了一大筆現金,更重要的是,換回了我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穩定和生命。”
“但那是美國的土地!”
貝克部長臉色鐵青,“國之土,豈能尺寸予人?國際社會怎么看?民眾會怎么想?”
“民眾?”
一直靜靜聆聽的副總統馬歇爾終于開口,他聲音不高,卻讓爭吵的幾人安靜下來。
他拿起一份最新的疫情簡報,輕輕放在桌子中央,“民眾現在只想知道,明天他們的家人能否活下去。
看看紐約、費城、波士頓的慘狀吧,先生們。
當棺材堆積在街頭時,沒有人會關心一塊遙遠冰原的主權歸屬。
他們只會問,為什么政府有能力換來救命的藥,卻因為一塊不毛之地而猶豫不決。”
他看向威爾遜總統:
“總統先生,維加爾公爵不是敵人。
他是一位在中立國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貴族,他提供的藥品確實有效。
他用商業的邏輯與我們對話,我們是否也應該用更務實的眼光來評估這筆交易?
是守住一個象征意義大于實際價值的邊疆,還是拯救眼前無數瀕危的生命和國家秩序?”
威爾遜總統緩緩將雪茄按滅在水晶煙灰缸里,灰色的煙灰碎裂開來。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每一位內閣成員的臉。
“雷德菲爾德,”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由你牽頭,組織一個小組,立刻評估阿拉斯加的全部資產價值,包括潛在的和已探明的。我要一個確切的數字范圍。”
“麥卡杜,你和衛生部估算,如果獲得公爵承諾的藥品供應,我們能減少多少經濟損失,能挽救多少生命,量化它。”
“貝克,”
他的目光落在依舊憤憤不平的戰爭部長身上,“我需要你從純軍事角度提交報告,分析失去阿拉斯加的實際戰略損失,以及如果拒絕交易,我們在太平洋北部可能面臨的、來自一個擁有那種醫藥資源的人的潛在敵意。”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先生們,這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
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在一個滿是病人的世界里,醫生擁有最大的話語權。
而現在,那位公爵,就是唯一的醫生。散會。”
官員們陸續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威爾遜總統和繚繞的殘煙。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暗下的天空。
他知道,最終的決策壓力,將完全落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是堅持傳統的主權觀念,還是為了渡過眼前的生存危機,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土地交易?
華盛頓的這個夜晚,注定無人安眠。
而在大西洋彼岸,那個西班牙公爵正平靜地等待著,他手中的藥品,比任何軍隊都更有力量。
財政部大樓的一間分析室內,燈火通明。
年輕的分析師卡爾·米勒正對著厚厚的報表和地圖,向他的上司,助理部長先生進行匯報。
他的聲音因興奮而略顯急促。
“長官,根據我們的初步測算,僅僅是維持阿拉斯加現有行政、軍事和基礎服務的年均凈支出,就相當于……”
他快速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推了過去,“而這個數字,在未來十年內,隨著開發和防御需求的提升,只會增加。
反觀這次交易,公爵承諾的購買款,即便打個折扣,也足以覆蓋我們未來二十年的投入,更重要的是,我們能立刻獲得穩定的藥品供應。
根據衛生部的模型,這能至少將死亡率降低十五個百分點,讓東海岸的工業產能在一個月內恢復三成以上。”
助理部長盯著那個數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他抬起頭,看向墻上巨大的美國地圖,目光在右下角密集的城市群和左上角那片廣袤而空曠的白色區域之間來回移動。
“戰略價值呢?”他沉聲問,“軍方那邊肯定跳腳。”
米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客觀:
“長官,從純軍事角度,阿拉斯加的價值在于潛在的威脅和未來的通道。
但現實是,我們目前在那里幾乎沒有像樣的軍事存在,它在任何可能的太平洋沖突中,在可預見的未來,都是一個需要投入巨資防守的軟肋,而非堡壘。
而拒絕交易,意味著我們將立刻失去拯救數萬乃至數十萬生命、穩定國內秩序的機會。這個代價我們承受不起。”
助理部長久久沒有說話,最后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米勒可以離開了。
他獨自一人走到地圖前,凝視著那片遙遠的冰原,仿佛要把它看穿。
幾天后,在白宮那間著名的橢圓形辦公室內,威爾遜總統背對著門,望著窗外玫瑰園中在暮色里顯得有些蕭索的景色。
他手中拿著一份匯總了各方意見和數據的最終報告。
戰爭部長貝克的報告措辭強硬,但核心論據蒼白,通篇充斥著主權尊嚴、戰略緩沖等字眼,卻無法量化失去阿拉斯加的具體軍事風險,更無法提供應對當前疫情的其他可行方案。
而財政、商務、衛生三部聯合提交的報告,則用冰冷的數據和圖表,清晰地勾勒出一幅殘酷的對比圖:
一邊是持續失血且前景不明的遙遠邊疆,一邊是觸手可及的藥品、資金與秩序恢復。
威爾遜總統緩緩轉過身,他的面容憔悴,但眼神深處已有了決斷。他按下了呼叫鈴。
“通知幕僚長,”
他對進來的秘書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起草一份給威爾遜大使的回電。
原則上,我們接受以榮譽公民私人領地框架進行談判。
底線是,必須確保美國在必要時于阿拉斯加的軍事通行權,以及我們要得到一個配得上這片土地歷史與潛在價值的公平價格。”
秘書領命而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威爾遜總統走到辦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他與家人的合影上。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相框玻璃。
生存的欲望,最終壓倒了領土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