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特使布朗大使的到訪,在卡洛斯的預料之中。
當這位衣著一絲不茍、帶著典型美式務實精神的使者坐在書房對面時,卡洛斯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混合著自信與急迫的氣場。
與歐洲貴族們的迂回不同,美國人習慣于更直接的交易。
“公爵閣下,”威爾遜大使的西班牙語帶著輕微的美式口音,但用詞精準,“感謝您在百忙中接見。我代表美利堅合眾國,對您為人類抗擊瘟疫所做的卓越貢獻表示敬意。”
卡洛斯請他在壁爐旁的安樂椅就坐,溫暖的爐火驅散了馬德里春末的微寒。
“威爾遜大使,歡迎。請嘗嘗這杯雪利酒,安達盧西亞的陽光味道。”
他親自斟酒,動作優雅流暢,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普通的社交拜訪。
威爾遜接過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并未能完全緩解他的緊張。“閣下,美國的情況非常嚴峻。疫情在軍營和城市中失控地蔓延,我們的年輕士兵還未在歐洲戰場面對敵人,就先在運輸船上被病魔擊倒。我們需要您的幫助,迫切地需要。”
卡洛斯的目光落在躍動的火焰上,聲音平和:
“我理解。西班牙也剛從同樣的深淵中掙扎出來。幫助朋友對抗共同的敵人,是應有的道義。”
威爾遜身體微微前傾,放下酒杯,金屬底座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國愿意為此支付公平的,不,是優厚的價格。我們可以動用我們的工業能力,為您定制任何您需要的設備;或者,以黃金、美元結算,數量不是問題。”
卡洛斯緩緩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大使先生,“他語氣平穩,“我的合作者們情況特殊。他們不需要通用的工業品,也不需要貴金屬。他們需要的是土地——適合他們長期發展的一片土地。“
威爾遜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土地?公爵閣下具體指的是哪里?“
卡洛斯抬起眼,目光平靜而深邃,如同無風的海面。
“貴國的版圖的西北角,有一片被冰雪覆蓋,卻蘊藏著獨特生態與寧靜的疆域——我聽聞,它叫阿拉斯加?”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壁爐中木柴噼啪的爆裂聲顯得格外清晰。
威爾遜大使的背脊瞬間挺直,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阿拉斯加?”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閣下,您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那是一片面積超過一百萬平方英里的土地!”
“是的,一片在貴國版圖中略顯邊緣,管理成本高昂,卻擁有獨特潛力的土地。”
卡洛斯的語氣依舊溫和,仿佛在討論一幅畫的構圖,“我的合作者們,他們對嚴酷的環境有著非凡的適應力,他們渴望一片不受打擾、能夠實踐其獨特生存與發展哲學的空間。而美國,恕我直言,似乎更專注于南方的陽光和東西兩岸的繁榮。”
威爾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公爵閣下,這個要求太過驚人。
阿拉斯加的主權問題,絕非我一人乃至本屆政府可以決定。這觸及了國家的根本。”
“我并非要求主權,”
卡洛斯將酒杯輕輕放在桌上,雙手在膝上交疊。
“我指的是所有權的轉移。”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由我本人出資購買阿拉斯加的全部土地。考慮到這片領土的開發程度,我認為一個合理的價格足以補償貴國當年的購買和管理成本。”
威爾遜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真皮扶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當然,”
卡洛斯繼續道,目光平靜地迎向對方震驚的視線,“這筆交易將包含完整的特許狀,確保當地居民權益,并允許美利堅保留必要的軍事通行權。對貴國而言,這不僅能解決當前的醫療危機,更能將遙遠的領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發展資金——畢竟,那片冰原每年消耗的財政撥款,恐怕遠超它在可預見未來能帶來的收益。”
他微微前傾,語氣如同在討論一件收藏品的轉讓:
“這是一次各取所需的資產重組,大使先生。貴國獲得急需的物資和資金,我們獲得發展的空間。對雙方都是明智的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世界地圖前,手指輕輕劃過北太平洋區域。
“看,它靜靜地在那里。我們可以讓它煥發新的生機,而貴國,將獲得戰勝這場瘟疫的關鍵力量。這是一次各取所需的合作,威爾遜大使,一次著眼于未來的交換。”
威爾遜大使也站了起來,他走到地圖前,凝視著那片巨大的、看似荒涼的白色區域。
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
阿拉斯加,冰天雪地,人口稀少,在國會里常被嘲笑為“西沃德的蠢事”(指當年購買阿拉斯加的國務卿)。
而眼下,美國正被瘟疫吞噬。
他沉默了很久,爐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
威爾遜大使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數下,仿佛在權衡著某個極其復雜的決定。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神中的震驚已被一種深思熟慮的銳利所取代。
“公爵閣下,您提出的土地所有權問題,確實觸及了我國法律的底線。“
他的聲音緩慢而清晰,“不過,我想到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
他向前傾身,雙手在身前交握:
“如果您愿意接受美利堅合眾國榮譽公民的身份——這個身份不會影響您對西班牙的忠誠,更像是一種特殊的外交禮遇——那么,作為美國公民,您就具備了在美國境內購置大量土地的合法權利。“
“當然,“
他話鋒一轉,“即便是榮譽公民,購置如此大規模的土地仍需國會特別授權。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如果以這個框架進行談判,成功的可能性會大得多。我們可以探討在阿拉斯加劃出幾個關鍵區域,包括必要的港口和資源區,以私人領地的形式進行轉讓。“
卡洛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
片刻沉思后,他微微頷首:
“榮譽公民的身份是個有趣的提議。
不過,如果走這條路,我希望獲得的不是幾塊零散的土地,而是整個阿拉斯加領土的完整所有權。
作為回報,除了確保藥品供應,我還愿意承擔該地區所有的管理職責和國防義務,為美國減輕這個遙遠邊疆的負擔。“
他舉起酒杯,向威爾遜示意:“這個方案既尊重了貴國的法律傳統,又能實現我們各自的需求。您覺得呢,大使先生?“
卡洛斯的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如同平靜湖面漾開的微波。
他端起酒杯,向威爾遜示意。
“那么,大使先生,讓我們為這個可能性的開端,也為兩個國家在未來更廣闊領域內的合作,再飲一杯。
細節,總是可以留給專業人士去探討的。”
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清脆的聲音在書房里回蕩,一個關乎北美大陸未來格局的種子,就在這看似溫和的對話中,被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