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那座莊嚴的建筑前,不同制式的豪華馬車從清晨起就絡繹不絕,將門前狹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門廳里,不同語言的交談聲混雜著焦灼的腳步聲,讓平日肅穆的空間顯得擁擠不堪。
法國大使圣·艾修伯里侯爵是第一個闖進外交大臣安東尼奧辦公室的。
他顧不上寒暄,直接將一份蓋有總統印章的信函拍在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安東尼奧,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的聲音因急切而嘶啞,“巴黎每天死亡超過五千人!我們的醫院已經成了停尸間。總統先生懇請,不,是請求貴國施以援手,提供那種能創造奇跡的醫療包。”
安東尼奧大臣還沒來得及回應,英國代辦喬治·卡文迪什爵士已經緊隨而入,他那張典型的英倫面孔緊繃著:
“大臣閣下,作為盟友,大英帝國希望貴國能優先考慮我們的需求。皇家海軍的戰斗力正在被這場瘟疫侵蝕,這關系到整個戰局。”
緊接著,德國商務代表馮·海因里希也出現在門口,他通過中立國渠道獲得了一個臨時身份。
“我國愿意用任何條件交換,”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黃金、技術,或者在未來的和談中,支持西班牙的利益。”
意大利、葡萄牙、甚至美國的代表也接踵而至。
小小的辦公室里很快擠滿了人,平日里彬彬有禮的外交官們此刻都卸下了矜持,言辭激烈地陳述著各自國家的慘狀,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迫切。
安東尼奧大臣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感覺自己像被一群餓狼圍住的牧羊人。
“先生們,先生們!請安靜!”他抬高聲音,“我理解諸位的處境,但這件事超出了外交部的權限。”
“那誰有權限?”法國大使逼問道,“我們要見卡洛斯伯爵!”
“伯爵閣下正在處理國內防疫事務,”
安東尼奧謹慎地選擇措辭,“而且,我必須澄清一點:那些醫療包并非在西班牙生產。它們的供應十分有限。”
這句話讓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外交大臣身上。
“不在西班牙生產?”英國代辦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那它們來自哪里?東方?中國?”
安東尼奧不置可否:“這是國家機密。目前所有的醫療包,都由卡洛斯伯爵全權負責調配。”
德國代表馮·海因里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既然如此,我們更應該直接與伯爵閣下洽談。請務必轉達:德意志帝國愿意為此付出任何合理的代價。”
這場混亂的會面持續了整個上午。
當最后一位使節不情愿地離開后,安東尼奧大臣立刻前往王宮求見國王。
在王宮的私人書房里,阿方索十三世聽著外交大臣的匯報,臉色越來越凝重。
“所以,他們全都沖著那個醫療包來了?”
國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座椅扶手,“卡洛斯之前說過,這東西的供應很特殊,連他都無法完全掌控。”
“正是如此,陛下。”
安東尼奧憂心忡忡,“更麻煩的是,這東西不在王國的掌控中。”
國王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通知卡洛斯伯爵,明日上午召開御前特別會議。這件事,已經不是你我能單獨決定的了。”
次日的御前會議,氣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長條會議桌旁,不僅坐著內閣重臣,還有幾位在疫情期間幸存下來的大貴族。
當卡洛斯伯爵步入會議室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審視,有嫉妒,也有不得不掩飾的期待。
阿方索十三世國王端坐主位,他看起來比疫情前清瘦了些,但目光依然銳利。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切入主題。
“卡洛斯伯爵,”國王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外交部昨日的混亂,想必你已經知曉。”
“是的,陛下。”卡洛斯微微躬身,神態從容。
“那么,請你告訴我們,”國王身體微微前傾,“面對整個歐洲的請求,我們該如何應對?”
卡洛斯環視在場眾人,清晰地說道:
“陛下,諸位閣下,這正是我今天想要匯報的核心——我們不僅控制住了國內的疫情,更因此為西班牙贏得了前所未有的外交主動權。”
他示意助手展開一份報告:“過去三周,馬德里新增病例下降97%,全國主要城市疫情均已得到控制,新增確診病例開始減少。而這一切,是在沒有耗盡國庫、沒有引發社會動蕩的情況下完成的。”
內政大臣忍不住插話:“但是那些醫療包……”
“正是這些醫療包,”卡洛斯接過話頭,“讓我們從一個請求援助的國家,變成了被全歐洲請求援助的國家。法國愿意提供戰后貿易最惠國待遇,英國暗示將在直布羅陀問題上采取更靈活立場,德國甚至愿意用潛艇技術交換。”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這些條件,是西班牙外交官努力數十年都未能獲得的。
國王沉默片刻,目光深深地看著卡洛斯:“你做到了我們都認為不可能的事。不僅在瘟疫中拯救了這個國家,更為西班牙贏得了尊重。”
他站起身,這個動作讓所有大臣都跟著站了起來。
“我,阿方索十三世,以西班牙國王的名義宣布,”
國王的聲音莊重而有力,“卡洛斯·德·拉·維加伯爵,在此次國家危難中表現出非凡的勇氣與智慧,他的功績將永遠載入史冊。”
他轉向卡洛斯,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你不僅是一位忠臣,更是王國的拯救者。這樣的功績,理應得到與之相稱的獎賞。”
財政大臣適時接話:“陛下,按照傳統,如此功績應當授予世襲爵位與領地。”
“正是如此。”國王點頭,“我決定,晉封卡洛斯為世襲公爵,并將賜予相應的領地。具體事宜,將由王室會議詳細商議。”
這一刻,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燭火搖曳的聲音。
世襲公爵——這是僅次于王室成員的崇高爵位。
在西班牙歷史上,非王室血統獲此殊榮者屈指可數。
卡洛斯深深鞠躬:“陛下,我只是盡了一個臣子的本分。”
“你的本分拯救了成千上萬的生命,也改變了西班牙在歐洲的地位。”
國王意味深長地說,“現在,讓我們來商議,該如何用好這份上天賜予的禮物。”
卡洛斯卻再次開口,“陛下,關于各國使節的迫切請求,臣有一個不成熟的建議,或許能暫解當前的外交困境,也能為王國謀取最大利益。”
阿方索十三世重新坐回椅中,示意他繼續。
“藥物來源特殊,產量極其有限,這是不爭的事實。”
卡洛斯的目光掃過外交大臣安東尼奧,“正因如此,我們無法滿足所有國家的長期需求。但我們可以將其作為一種戰略資源進行分配。”
他清晰地道出了構想:
“建議采用雙軌制。
首先,由外交部出面,與各國進行正式商談。
王國可以出于人道主義及盟友情誼,緊急調撥首批次約百萬個醫療包,分配給各國。
但這批援助并非無償,其對價是各國需在外交、貿易或技術領域,給予西班牙實質性的、且對王國有利的承諾。”
安東尼奧大臣的眼睛亮了起來,這給了他一個絕佳的談判籌碼。
“然后呢?”國王追問,他聽出了其中的關鍵。
“然后,”
卡洛斯微微躬身,“外交部可以向各國表明,這已是我國在短期內能提供的極限。
后續批次因資源采集與生產的極度困難,無法保證供應,時間與數量皆為未知。
如此一來,我們既展現了盟友的誠意,避免了當下的外交沖突,又將持續的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后續是否還有,有多少,何時有,都將取決于更長遠的關系以及我們未來的利益。”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只余下幾位重臣沉重的呼吸聲。
他們瞬間明白了這個方案的狠辣與高明。
這十萬個醫療包,就像是投入池塘的誘餌,既能立刻換來實實在在的利益,又會讓所有國家為了未來可能出現的、無法保證的后續批次而持續討好西班牙。
卡洛斯不僅解決了外交部的燃眉之急,更為西班牙編織了一張長期的影響力之網。
國王深深地看著卡洛斯,這一次,目光中除了贊賞,更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
這位伯爵所展現出的,遠不止是防疫的才能。
“就按伯爵的建議去辦。”
國王最終對安東尼奧下令,隨后起身,結束了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