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賈環所料,皇太極確實不會放過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在乾盛十五年二月下旬,皇太極親率二十萬清軍傾巢而出,悍然渡過遼河,以摧枯拉朽之勢拔除了廣寧和錦州前沿的數十座堡寨,數日之內便兵臨廣寧和錦州城下了。
此時負責遼東防御的正是祖大壽,此人充其量只是個將才,比之吳三桂還有不如,更加遠遠不及賈環,再加上朝廷目前的精力都放在黃河一線,為此還從遼東調回了數萬人馬。
所以,這個時候,遼東防線的力量無疑是最薄弱的,甚至連軍餉也拖了兩個月沒發了,沒辦法,朝廷的人力、物力、財力都堆到黃河一線了,只能暫時讓遼東的兄弟受點苦。
然而,遼東的兄弟顯然不樂意受這個苦,試問誰不用養家糊口呢?兩個月不發餉,全家人都餓得呱呱叫,所以將士們怨聲載道,軍心浮動,戰斗意志極度低落。
這種情況下對上二十萬士氣如虹的清軍,試問如何還守得住?
僅僅十天時間,苦心經營了多年的廣寧城便告破了,緊接著錦州也陷落了。皇太極高歌猛進,不用一個月就打到寧遠城。
寧遠城,這是一塊硬骨頭,祖大壽接連丟了廣寧和錦州,顯然也拼命了,寧遠絕不可能再丟。
好在,寧遠城終于暫時抵擋住清軍的鐵蹄,守軍利用幾乎沒有死角的城防炮火,打退了清軍十幾次的進攻,造成極大的死傷。
皇太極一時間也拿這座武裝到牙齒的堅城沒有辦法,只能退到炮火的射程外,圍而不攻,一邊琢磨破城之法。
很快,廣寧和錦州被清軍占領的消息便傳回了京城,頓時滿朝震動。
乾盛帝急忙召開廷議商量對策,結果卻悲哀地發現,能干的大臣幾乎都被他殺光了,剩下的都是閹黨,這些人拍馬溜須,勾心斗角,爭權奪利是一把好手,關鍵時刻卻沒有一個能扛事的,非但沒有一個人主動站出來,還互相推諉指責,爭吵了半天,均沒能拿出一個有效的應對辦法來,就連平時滿肚子壞水整人的史大用也束手無策。
乾盛帝又驚又怒,只能拂袖而去,他不想再聽一幫無用的廢物在那互相推諉耍嘴皮子了!
乾盛帝氣呼呼地回到后宮,感覺身體不適,于是又讓西洋大夫竇瑪尼給他輸血。
竇瑪尼暗搖了搖頭,其實乾盛帝如今的情況已經病入膏肓了,很多臟器功能接近壞死,輸血的作用也大不如前了,但他又不敢直說,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說出實情來,這個暴躁殘忍的皇帝肯定會宰了自己,所以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給輸血。
很快,太子徐文厚便被帶來了,原來兩百多斤的大胖子,如今已經瘦下來了,估計不足120斤,看上去瘦骨嶙峋的,精神萎靡,血色蒼白,目光呆滯。
徐文厚見到乾盛帝也不行禮,只是熟練地在椅子上坐下,捋起衣袖等待竇瑪尼抽血,仿佛一臺人形機器。
乾盛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滿,但看到兒子如今這個樣子,似乎又有些不忍,不過活下的欲望最終還是占了上風,他淡淡地道:“開始吧!”
竇瑪尼聳了聳肩,然后便開始抽血,徐文厚本來是暈血的,每次抽血都會暈倒,但現在顯然已經習慣了,神色木然坐在那一動不動。
乾盛帝輸完血,感覺精神好了些,徐文厚一言不發地站起來,便欲離開。
乾盛帝冷道:“站住!”
徐文厚重新坐下來,捋起另一手的衣袖等待抽血,竇瑪尼搖頭道:“不不不,今天夠了,太子殿下!”
乾盛帝皺眉道:“老七,你可是對朕不滿?”
“兒臣不敢!”徐文厚木然道。
乾盛帝冷笑道:“只是不敢,心里還是恨朕的是吧?”
徐文厚搖頭道:“沒有,兒臣的命是您給的,身上流的血全還給父皇也是應該的,但是父王不該寵信閹黨,把忠臣賢才都殺光了,這才招致如今民心背向,四面楚歌之局。”
乾盛帝勃然大怒道:“你的意思是朕是昏君,連忠奸都分不清?你覺得誰是忠臣,賈環嗎?這逆賊正在造反,覬覦咱們徐家的江山呢!”
“那也是父皇你逼反的!”徐文厚木然道。
乾盛帝怒極反笑道:“朕逼反他?他窩藏欽犯也是朕逼他的?他預留后手接走賈家人,也是朕逼他的?這逆臣早有反心,即便朕不動手,他遲早也會造反!”
徐文厚搖頭道:“只能說賈環是個有情有義的,只要父皇容得下他,斷然不會造反。”
“當真冥頑不化!”乾盛帝罵道:“老七,你如此性情真不適合當皇帝,即便朕把位置讓給你,你也坐不穩。”
徐文厚點頭道:“兒臣的確不適合坐那個位置,也不想坐,父皇現在也不適合坐了,徐家的江山氣數已盡。”
乾盛帝愕了一下,繼而氣得瑟瑟發抖道:“瘋了,一派胡言!”
徐文厚搖頭道:“兒臣說的是實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自古以來都得民心者得天下,父皇覺得現在民心還在徐家的一邊嗎?”
乾盛帝臉色鐵青地道:“民心似鐵,官法如爐,我徐家才是順天應命的真命天子,何懼區區草芥。”
“沒有這些草芥,何來的真命天子?”徐文厚反問道。
“放肆!”乾盛帝雙目怒火如熾,從來沒人敢這樣跟他說話,挑釁他九五至尊的權威。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徐文厚的臉上,留下一片青瘀的指痕。
徐文厚原本的臉是圓滾滾的,跟包子似的,如今瘦下來皮肉松弛,看上去老了十多歲一般,顴骨凸出,一巴掌下去,嘴角都溢出了鮮血。
“沒有皇上召見,皇后娘娘不得擅入!”
“滾開,本宮是皇后,還不能入!”
在一陣爭吵聲中,齊皇后狼狽地闖了進來,一眼見到兒子徐文厚的樣子,頓時愕住了,繼而眼淚像斷線珍珠一般掉下來,撲上前抱住兒子痛哭道:“皇兒,天啊,怎么瘦成這樣!”
自從孫承宗等人被殺后,東宮被憤怒的百姓包圍,要求朝廷釋放太子。乾盛帝便把徐文厚轉移入紫禁城內軟禁起來了,平時即便是齊皇后也見不著兒子。
齊皇后今日突然闖入乾清宮,正是因為打聽到兒子被召到乾清宮了,所以特意跑來的,強行沖破了守衛的阻攔,結果見到兒子徐文厚這樣子,頓時心如刀絞。
“母后!”徐文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比哭還要難看。
齊皇后只覺痛徹心肺,又見兒子臉上的巴掌印,終于忍不住爆發,轉頭看著乾盛帝哭道:“皇上,厚兒是你的親骨肉,為何如此狠心待他?你不記得賈貴妃是怎么死的了?”
乾盛帝面色陰沉,喝道:“出去,你雖然貴為皇后,但是乾清宮也不是你能擅闖的。”
齊皇后咬牙切齒道:“虎毒尚且不吃兒,皇上你難道連畜生都不如?”
乾盛帝勃然大怒,厲聲大喝:“來人,把皇后給朕攆出去。”
齊皇后卻猛撲上前抱住乾盛帝,哭道:“厚兒若有個三長兩短,臣妾也不活了,臣妾跟你拼了!”
此時的乾盛帝身體虛弱,如何是齊皇后的對手,竟被她撲倒在地上。
“母后不要!”徐文厚大驚,試圖上前勸架,卻因血氣不足虛弱,腳下一軟,摔倒在地上。
史大用這時也帶著侍衛沖了進來,眼見皇上被齊皇后壓著,不由大驚失色,急忙尖叫道:“快拉開她,齊皇后要弒君啦!”
侍衛連忙沖上前連拖帶拽的,不過齊皇后卻死死掐著乾盛帝的脖子,后者已兩眼翻白,臉色發紫。
史大用嚇壞了,竟發起狠用力猛一扯,齊皇后被扯得摜了出去,好巧不巧,一頭撞在御案的角上。
這御案正是上等酸枝做成的,上面還鋪了大理石,極為結實沉重,齊皇后一頭撞在上面,正中太陽穴,當場便倒地不起,鮮血汩汩而流。
“母后!”徐文厚悲呼一聲,連滾帶爬地撲上前,發現齊皇后已經氣絕身亡了,不由撫尸仰天慟哭:“娘——親!”
那邊的史大用等人手忙腳亂地把乾盛帝救醒,這才發現齊皇后竟然死了,不由有些慌了神,撲通地跪倒在地上瑟瑟發抖。
乾盛帝好不容易緩過氣來,還不知道齊皇后已死,又見徐文厚在哭,不由怒問道:“那賤人怎么了?”
史大用吃吃地道:“皇后娘娘……沒……沒氣兒了。”
乾盛帝愕了一下,繼而面色一沉,道:“死了便死了,這賤人剛才還想要朕的命呢,死了倒便宜了她,收殮起來埋了吧……等一下,讓禮部按照皇后的規格發喪。”
史大用急忙跑了,自始至終不敢看一眼撫尸痛哭的徐文厚。
“哈哈哈,哈哈哈!”徐文厚哭著哭著,竟然大笑起來,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往門外走去。
乾盛帝皺了皺眉喝道:“站住!”
徐文厚沒理他,反而走到乾清宮門前解開腰帶撒起尿來。
“太子殿下……瘋了!”侍衛們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