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兒臣是儲君,親自前去,才最能體現誠意?!?/p>
雪清河語氣堅定,眼中卻帶著安撫的笑意,“父皇放心,兒臣并非魯莽之輩。此去,一不帶重兵,二不擺儀仗,只帶一二心腹侍從,備上能體現心意而非炫耀財力的禮物,以晚輩求見前輩之禮登門。姿態放到最低,言辭極盡懇切。”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而且,兒臣并非獨自前去。兒臣想……請老師一同前往。”
“寧宗主?”雪夜眼睛一亮。
“是。”
雪清河點頭,“老師是七寶琉璃宗宗主,身份超然,本身也是魂圣級別的強者,見識廣博,為人處世圓融通透。有老師在旁斡旋,一來可護兒臣周全,二來,以老師的身份出面,既顯得鄭重,又不至于讓對方覺得是皇室以勢壓人。更重要的是,老師與各方強者都有些交情,或許能從中說和,化干戈為玉帛。”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為帝國深謀遠慮的誠摯:“父皇,此事若處理得當,或許危機能化為轉機。那兩位神秘強者,若真能冰釋前嫌,甚至……若能以禮相待,真誠結交,未嘗不能成為我天斗皇室的一大助力!您想,能讓獨孤供奉都自認不敵的強者,其價值,豈是尋常供奉可比?若能得他們青睞,哪怕只是保持友善關系,對我天斗而言,都是天大的幸事!”
雪夜聽得心潮起伏。
是啊,危機危機,危中有機。
那兩位強者固然可怕,但若能結交……天斗帝國高端戰力匱乏的短板,或許能得到極大的彌補!
甚至,可能借此震懾星羅,穩定國內!
這個想法,讓他因雪崩而郁結的怒氣都消散了不少,看向雪清河的目光充滿了贊賞與欣慰。
“好!好!清河,你能想到這一層,朕心甚慰!”
雪夜忍不住拍了拍兒子的手臂,“就依你所言!朕這就手書一封給寧宗主,言明此事,請他務必相助。所需禮物,由內庫支取,你親自挑選,務必體現出我皇室的誠意與敬重!”
“兒臣遵旨。”
雪清河躬身領命,隨即又露出些許擔憂,“只是……父皇,此事亦有風險。那兩位冕下若是不愿相見,或是態度依舊強硬,甚至提出一些……難以接受的條件……”
雪夜擺手,神色肅然:“事不可為,也不必強求。清河,你要記住,此去第一要務,是保證你自身安全!寧宗主在旁,你見機行事,察言觀色。若對方確有和解之意,我皇室可做出適當讓步與補償。但若對方咄咄逼人,心懷叵測……那你即刻返回,不必猶豫。天斗皇室,有皇室的尊嚴與底線,朕雖不欲樹此強敵,但也絕不容人肆意羞辱!”
他看著雪清河,語重心長:“你是我天斗的未來,比任何供奉、任何強者都重要!明白嗎?”
這番話,出自真心。
雪夜對雪清河的看重與愛護,在此刻顯露無疑。
雪清河眼中適時地泛起感動的水光,聲音微?。骸案富省瓋撼济靼住撼级〞斏餍惺?,絕不辜負父皇信任,亦會保全自身,不使父皇擔憂?!?/p>
“好孩子……”
雪夜長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枕上,疲憊的臉上露出放松的笑容,“看到你如此周全穩重,朕……真的可以放心了。這江山交給你,雪家的列祖列宗,都會欣慰的。”
他拉住雪清河的手,輕輕拍了拍:“讓你拜寧宗主為師,真是朕這些年來,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寧宗主不僅教會你治國理政之道,更將你培養得如此出色……我天斗有寧宗主,有你,何其幸也!”
雪清河反握住父親的手,掌心溫暖,眼神孺慕而堅定:“父皇謬贊了。兒臣必當竭盡全力,守護天斗,光大我雪氏門楣?!?/p>
父子二人,執手相看,燭火溫馨,一副父慈子孝、帝國未來的美好畫卷。
雪夜心中滿是暖意與希望。他覺得,雖然失去了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一個或許不再忠心的弟弟,但只要有這個完美的繼承人在,天斗的未來,就依然光明。
他閉上眼,感受著藥力帶來的絲絲暖意和倦意,輕聲吩咐:“朕有些乏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準備去見寧宗主和那兩位冕下?!?/p>
“是,父皇?!毖┣搴訙仨樀貞?,起身,細心地為父親掖好滑落的薄毯,又將燭火挑暗了些,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御書房。
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隔絕了內里的溫暖與寂靜。
門外,夜風凜冽。
雪清河——或者說,千仞雪——臉上的溫潤、關切、孺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復了冰雪般的平靜與淡漠。
她沿著長長的宮道,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而挺拔。
回想起剛才御書房內的一幕幕,回想起雪夜那充滿欣慰與信賴的眼神,回想起自己喂他喝下的那碗“安神補氣”的湯藥,千仞雪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極淡、極冷、近乎荒誕的弧度。
那碗藥里,當然加了她精心調配的“佐料”。
一種無色無味,能緩慢侵蝕心脈、損耗生機,表面上卻如同操勞過度、舊疾復發癥狀的慢性劇毒。
自從獨孤博這個用毒的大行家離開天斗皇室,不再時常為皇帝請平安脈之后,她下毒的手段就更加隱蔽和大膽了。
雪夜的身體本就因早年征戰留下暗疾,近年來國事繁重,加上喪子之痛(她干的)的打擊,早已是外強中干。
她只需要在恰當的時機,用恰當的方式,稍稍“推一把”,就能讓這位皇帝陛下“順理成章”地走向衰亡。
而今晚,雪崩事件帶來的怒火與焦慮,無疑是最好的催化劑。
她剛才喂下的那碗藥,劑量稍稍加重了些。
足夠讓雪夜今晚“安心”睡去,并在未來一段時間里,咳嗽、胸悶、乏力的癥狀“合理”地加重一些。
不會立刻致命,甚至太醫也查不出明顯的中毒跡象,只會歸咎于皇帝陛下年事已高,憂思過度,舊疾復發。
多么完美。
多么……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