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的壓抑與雷霆隨著雪崩被拖走、雪星默默退出而稍稍散去,但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危機感并未消退,反而因夜晚的寂靜而顯得更加粘稠。
燭火在紗罩中搖曳,將雪夜大帝靠在御座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那張蒼老的臉上交織著疲憊、怒火、失望,以及深藏在眼底深處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他閉著眼,胸膛起伏的弧度依舊有些急促,咳嗽雖然暫時平息,但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帶著灼燒感,喉嚨深處殘留著鐵銹般的腥甜。
“父皇,請用些藥吧。”
溫和清越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雪夜睜開眼,看到大兒子雪清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清苦藥香的湯藥,正躬身站在自己面前。
月白色的太子常服在燭光下顯得柔和雅致,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那雙與亡妻肖似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純粹的關切與孺慕。
雪夜的心頭微微一暖。
在經歷了雪崩那個逆子帶來的震怒與絕望,經歷了雪星那看似平靜實則疏離的冷漠之后,眼前這個沉穩、仁厚、處處為他著想、為帝國謀劃的繼承人,簡直如同荒漠中的甘泉,讓他近乎干涸的心田得到了一絲慰藉。
“清河……咳咳……”他剛想說話,又是一陣輕咳,連忙接過兒子遞來的絲帕掩住口。
雪清河立刻將藥碗放在一旁的矮幾上,快步上前,動作輕柔而熟練地為父親撫背順氣,同時對內侍官吩咐:“去換一盞安神的暖茶來,水溫要剛好入口。再去取父皇常用的那方暖玉枕來,墊在腰后。”
內侍官領命而去,御書房內很快只剩下父子二人。
看著兒子有條不紊的安排,雪夜眼中欣慰更甚。
他擺擺手,示意自己無礙,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兒子清俊的側臉上,嘆息道:“老了……不中用了。一點小事,就鬧得心口發慌,咳個不停。”
“父皇正值鼎盛,只是近日國事操勞,又逢四弟之事氣惱傷身,需好生將養才是。”
雪清河重新端起藥碗,用玉匙輕輕攪動,讓藥液的熱氣稍稍散去,然后親自試了試溫度,才雙手奉到雪夜面前,“這藥是太醫院根據您往日的方子調整的,加入了寧神的藥材,趁熱服下,會舒服些。”
他的動作自然流暢,語氣溫潤體貼,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對父親的無微不至。
雪夜心中感動,接過藥碗,看著碗中黑褐色的藥汁,沒有立刻喝,而是感慨道:“這些年,多虧了你。朝堂之事,你處理得越來越妥當,如今連朕的身體,也要你時時掛心……朕這個父親,做得實在慚愧。”
“父皇說哪里話。”
雪清河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與真摯,“能為父皇分憂,是兒臣的本分,亦是兒臣的榮幸。若無父皇多年悉心教導,若無父皇給予兒臣歷練的機會,兒臣豈能有今日?只盼父皇能保重龍體,長命百歲,讓兒臣能再多侍奉父皇些年,多聆聽些父皇的教誨。”
這番話,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敲在雪夜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他一生殺伐決斷,在權力斗爭中登上皇位,雙手并非干凈,親情于皇家更是奢侈。
幾個兒子,二子三子早夭、,四子荒唐不堪,唯一讓他感到驕傲與慰藉的,便是這個長子。
聰明、仁厚、有擔當、有手腕,更難得的是,對自己這個父親,始終保持著至純至孝。
“好……好……”
雪夜連說兩個“好”字,眼中隱有淚光閃動,不再猶豫,仰頭將碗中藥汁一飲而盡。
藥汁苦澀,但入喉后卻帶來一股溫潤的熱流,緩緩滋養著肺腑,那煩悶欲嘔的感覺似乎真的減輕了些許。
“父皇,漱漱口。”雪清河適時遞上一杯溫度適宜的清水。
雪夜漱了口,又接過兒子遞來的干凈絲帕擦了擦嘴角,感覺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
他示意雪清河在自己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清河,今日之事,雖已處置了雪崩和雪星,但……隱患仍在啊。”雪夜靠回軟枕,眉頭重新鎖起,語氣沉重,“那兩位神秘的封號斗羅,來歷不明,態度不明。獨孤博……唉,看他的信,去意已決,恐怕難以挽回。一下子得罪三位,不,是可能失去三位封號斗羅級別的助力或至少是善意的可能……對我天斗而言,不亞于一場地震。”
他頓了頓,看向雪清河,眼中帶著征詢與倚重:“你可有什么想法?此事,不能就此了之。必須設法善后,至少要弄清楚那兩位的態度,盡可能挽回,最不濟……也不能讓他們成為我天斗的敵人。”
雪清河正襟危坐,臉上露出認真思索的神色。
燭光映照下,他金色的發絲泛著柔和的光澤,側臉線條優美而沉靜,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儲君畫像。
“父皇所慮極是。”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穩重,“此事的關鍵,在于那兩位神秘冕下的態度。獨孤供奉那邊,從其信中的措辭來看,對那兩位冕下極為忌憚,甚至可能……有所不敵。能讓以‘毒’稱雄、性情孤傲的獨孤供奉如此,那兩位的實力,恐怕遠超預估。”
他分析得有條不紊,雪夜聽得連連點頭。
“因此,兒臣以為,對待那兩位,絕不可用對付尋常強者或勢力的方式。威逼利誘,只會適得其反,徒增敵意。”
雪清河繼續道,“我們需要的,是‘誠意’,是‘姿態’,是讓他們看到我天斗皇室的悔過之心與結交之愿,而非帝國皇室的傲慢與威脅。”
“誠意?姿態?”雪夜咀嚼著這兩個詞。
“正是。”
雪清河道,“首先,對四弟……不,對雪崩的處置,必須嚴格執行,而且要‘恰到好處’地讓外界知曉。這不是皇室內部懲戒,而是向那兩位冕下表明:冒犯強者,縱是皇子,我天斗皇室亦絕不姑息,以儆效尤。”
雪夜點頭:“此事朕已下旨,明日便會昭告宗室與朝臣核心圈層。風聲,自然會傳出去。”
“其次,”
雪清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兒臣愿親自前往那兩位冕下可能的落腳之處,代表皇室,登門致歉。”
“你親自去?!”
雪夜一驚,坐直了身體,“不可!太危險了!那兩位實力莫測,態度不明,你是我天斗儲君,若有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