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廠是你帶出來的兵。”
朱廠長喉結(jié)滾動，猛地咽下一大口酒，惋惜道，“眼下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想和你劃清界限，是我這個當廠長的沒做好。”
杜國強笑了笑：“朱廠長，您別愧疚了。剛才后勤處的老趙已經(jīng)跟我說了，夏江海想背著您搞小集體，利誘其他中層干部，把您排除在廠里一線事務(wù)的討論之外。您遇到的問題，可比我嚴重多了。”
“哎，沒法說。”
朱廠長搖了搖頭，“這個夏江海想坐一把手的位置，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頓了頓，又問道：“你打算怎么辦？安陽廠不會被王五爺這步棋困死吧？”
“要說這王五爺還真是個人物，勾結(jié)太陽國的顧問，以近乎不可能的價格搶走安陽廠的訂單，所謂時勢造英雄，他到底是英雄還是草寇？”
“笑到最后，才能稱得上是英雄。”杜國強淡淡道。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王五爺給八零廠提供的零件，絕對藏著貓膩，否則不可能以這么低的價格出售。
想到這里，杜國強對朱廠長說：“朱廠長，這陣子您多留意些，如果能弄到幾個王五爺送過來的零件，那就最好了。”
“你要干啥？拉去檢測？”朱廠長疑惑道。
杜國強點了點頭：“嗯，我懷疑他們在零件成分上動了手腳。”
朱廠長搖了搖頭：“你們搞技術(shù)的懂這些，像我這種退伍回來的大老粗，就是個空筆桿子，想指揮人都指揮不動。”
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兩口烈酒下肚，肺里像有火焰在熊熊燃燒，整個人又充滿了斗志。
“我得發(fā)揮發(fā)揮余熱，就算被夏江海擠出權(quán)力范圍，也要為安陽廠弄些訂單回來，別讓安陽新買的車床成了笑話。”
杜國強沒作聲，只是點了點頭。
照理說，要是朱廠長這位老前輩拼死拼活、一意孤行，或許能為安陽廠搶回一定數(shù)額的訂單。
只是，這樣一來，就意味著要和夏江海徹底撕破臉了。
“還有你，八零廠也對不起你。”
朱廠長琢磨片刻，眼前一亮，“你辦私營企業(yè)，需要場地吧？我記得八零廠北郊有一片廢棄廠房，三千多平，雖說不大，暫時湊合一陣也夠用了。”
杜國強一聽，頓時露出喜色。
他現(xiàn)在確實急缺一個能容納工業(yè)設(shè)備的廠房，日后還要從事生產(chǎn)。
杜國強道：“好，那就麻煩廠長您多費心了。”
朱廠長一個勁的，自顧自的喝，沒過多久便喝大了，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
“酒壯慫人膽，何況老子還不是個慫人……夏江海，你給我等著。”
喝了酒的朱廠長，直接一腳踹開了夏江海辦公室的門。
看著朱廠長以命相逼的架勢，夏江海果然不敢不答應(yīng)。
他臉色鐵青地分了20%的新訂單給安陽廠，再加上先前簽訂的訂單還有兩年才到期，短時間內(nèi)，安陽廠總算不愁沒有生路了。
至于新廠房的事也一并解決了。
夏江海并沒在這件事上過多為難朱廠長。或許在他看來，這舊廠房本就不算什么大事——租不出去，空著也是浪費，倒不如順水推舟甩出去。
還能賣個人情，好在外人面前彰顯他夏江海帶領(lǐng)的八零廠有情有義。
杜國強跟著朱廠長去看了那片廠房。
兩棟廠房外加一棟綜合樓，整體規(guī)模不算大，院子里有空地的地方都被看守的大爺種上了黃瓜。
但對于剛打算起步的杜國強來說，這樣的場地已經(jīng)足夠，他相當滿意。
最后，經(jīng)過和八零廠一番洽談，杜國強以水費全免、電費七折的價格租下了這片廠房，租期三年。
“以后除了安陽廠技術(shù)員的身份，你總算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朱廠長咂了咂嘴，“倒是期待你把這私營企業(yè)搞得有聲有色，爭取把那王八蛋王五爺給干趴下。”
杜國強笑了笑：“和他怎么比？我做的可是合法生意。”
“期待你能干出一番成績。”朱廠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先前我已經(jīng)把八零廠的事寫了份文件，匯報給蔣金福區(qū)長了。”
“區(qū)長怎么說？”
“這種廠子里內(nèi)部的事，他沒法管。不過你私人企業(yè)的審批，倒是能加快些手續(xù)。上面領(lǐng)導據(jù)說也很期待你把這事搞起來。”
杜國強點了點頭，也難怪。
蔣金福不想和底下人掰扯，廠里這些爭權(quán)奪利的事本就不少，他一個區(qū)長要是天天當和事佬，怕是忙得頭都要大了。
既然最后結(jié)果是安陽廠不倒、八零廠有活干，那就皆大歡喜，各掃門前雪了。
“你什么時候開始生產(chǎn)？”朱廠長詢問道。
杜國強低頭琢磨了一會兒，定下日期：“很快，估摸著也就這兩天。設(shè)備不大，找輛農(nóng)用四輪車就能拉過來，再備些材料，一周之內(nèi)應(yīng)該就能試生產(chǎn)了。”
“模具方面我打算用安陽廠的，那邊有好幾套淘汰下來的老模具，稍微改動一下就能裝配到注塑機上。”
“還是你們年輕人敢闖，換作我這種老東西，對這種聽都沒聽過的新鮮事，是堅決不敢碰的。”朱廠長搖了搖頭，又問，“你打算生產(chǎn)什么？”
杜國強沒有片刻猶豫：“高精、高強的汽車零件。”
“汽車零件？”朱廠長頓時震驚起來，一臉愕然，呆滯了好一會兒才苦笑道，“這是不是有些異想天開了？我建議你還是從一些難度比較低的東西先做起。”
八十年代的大陸，是對汽車最著迷的一段時期。
全國各家企業(yè)奮勇爭先，都想與國際接軌，研制出一款不遜色于國際頂尖車型的汽車，可惜最終大多功虧一簣。
國內(nèi)的汽車無論是技術(shù)支持，還是外形設(shè)計，都與國外相差甚遠，這也就導致原本嚴苛的汽車禁令在一段時間內(nèi)被放開，允許合資企業(yè)插足這塊新興市場，要求各大車企以技術(shù)換市場。
所以在當時國人眼里，汽車相關(guān)的任何東西都是高大上的存在。
而現(xiàn)在，杜國強張口就說要搞汽車零件，這讓朱廠長覺得他實在有些好高騖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