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窮志短,杜國強望著八零廠的諸多領導,腦中突然冒出這么個成語。
這里絕大多數人都受過自己的恩澤,八零廠能轉型成功,成為陸川區即將騰飛的龍頭企業,跟自己出手相救有著抹不開的關系。
甚至,杜國強還想著,在帶他們到更為廣闊地界看看,看看一條鋼鐵巨龍的成長史。
可如今,好處到手的對方,卻想將自己一腳踢開。
做得很果斷,果斷得有幾分無情。
似乎是被杜國強盯得有些發毛,先前開口的那名領導尷尬地笑了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杜國強,眼下這情況,就是八零廠和王五爺合作能賺到更多錢,你們安陽廠應該理解才是。”
“我理解你媽個頭!”率先拍響桌子的不是杜國強,而是暴怒的劉占福。
他一把抄過旁邊的文件箱朝那位想把安陽自行車配件廠甩開的領導頭上砸去。
“咣當!”紙質的文件散落一地,瞬間在對方頭上砸起個大包。
那人呲牙咧嘴地捂著腦袋,卻一個字都不敢往外吐。
“你們八零廠的人吃相也太難看了吧?”
劉占福接著怒斥,“一直合作得好好的,我們安陽廠每天加班加點給你們生產零件,有些其他廠的小訂單都排到最后了。”
“我們的產品有問題嗎?沒有吧?數量給得不夠?也沒有吧?你們憑什么像踢野狗一樣,一腳把我們踹開?”
就連平時脾氣一直很好、總扮演和事佬的婁希順,此刻臉色也有些難看:“先不說我們廠確實沒出過任何問題,就算是先前為八零廠引進的那些機床設備,也得靠一兩年的利潤才能還清貸款,你們說不要就不要了?”
安陽廠肯定是受氣的,這毋庸置疑。
放到商界合作里,一個穩定且愿意為供應商擴大規模的合作者,是多少企業求而不得的。
杜國強在后世見過無數大型企業的標準化生產模式,深知這些企業往往就缺這樣的合作伙伴,而這也是它們難以成為世界巨頭的關鍵所在。
可惜,對于急于擺脫貧困、爭當創收先鋒的八零廠普通領導來說,這些他們根本想不到。
他們壓根就沒打算讓八零廠成為什么世界性企業,眼下能安安穩穩把錢拿到手,才是最要緊的。
“安陽廠是我們的合作伙伴。”朱廠長沉默片刻,還是開口發話了。他深吸一口氣,訓斥眾人:“沒良心也要有個底線。人家都添置了好幾臺專用設備,這個時候我們落井下石,讓外面人怎么看八零廠的信譽?”
兵者講究義勇,退伍軍人出身的朱廠長,骨子里的熱血從未變過。
讓他撇下安陽廠去跟王五爺談合作,他做不到。
但這廠子能說了算的,終究不止他一個。
書記廠長,從來尿不到一個壺里。
即便兩人平日里笑瞇瞇的,看似和顏悅色,可一旦老搭檔的矛頭不對路,轉眼就成了老仇家。
夏江海在八零廠的地位僅次于朱廠長,若無意外,他本該在退休前安安穩穩做好二把手的工作。可眼下的情況卻讓他眼皮一跳——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晉升之路。
時不我待!
沒多想的夏江海主動站出來反對朱廠長,口吻帶著幾分訓斥:“要我說啊,老朱,你這是帶著私人感情看問題了。不能因為個人私交就影響工作情緒。小杜同志畢竟不是我們八零廠的人,你肯定還是要以本廠職工的利益為第一考量。”
“這樣吧,我們讓大家伙舉手表決一下,公平才是最重要的嘛。”
夏江海笑瞇瞇地舉起自己的手道:“同意和王五爺合作的各位同志,請舉手。”
結局毋庸置疑,八零廠多數人都同意和王五爺合作,這也意味著安陽廠擴大訂單的希望化為烏有。
“去他媽的!走,老婁,咱倆不在這受委屈了!”
劉占福罵罵咧咧地踹開會議室的凳子,拉著婁希順就往外走。
“哎,都是做廠長、廠書記的人,咋還這么不穩重呢?看來安陽廠還是有待歷練啊。”
夏江海惋惜地開口,語氣里滿是嘲諷。
杜國強平靜地站起身,看向對方:“夏書記,我想問你句話,你知道什么是做生意的基本準則嗎?”
夏江海愣了一下,摸了摸胡茬,試探著反問,“是生意做得越來越大?”
“錯,是尊重市場。”
杜國強淡淡道,“以當前時代的生產水平而言,安陽廠可以說是讓出了絕大多數利潤給利八零廠了。這種情況下,我不信有別的廠商能做到比我們利潤更低。”
安陽廠在自行車配件領域扎根多年,模式成熟,成熟工人和設備也支撐著它能拿到業內最低的制造單價。
可眼下突然冒出一家企業,宣稱自己的單價比安陽廠還低,杜國強是不信的,這里面一定藏著什么貓膩。
可惜八零廠的那群領導已經被利潤沖昏了頭腦,再也聽不進人話。
夏江海冷笑一聲:“小杜同志,這件事就不由你一個安陽廠的人來操勞了,我們會仔細審核的。”
“夏江海!”朱廠長也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指著夏江海的鼻子罵道,“八零廠的轉型,靠的是誰,大家都有目共睹!你現在指著杜國強說他不是八零廠的人,你的良心真就一點沒有嗎?”
夏江海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話說得有些過頭,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杜技術員的功勞自然沒人能抹殺,只是眼下這種情況,更適合八零廠關起門來,我們自己討論。”
“小杜同志,要不你先挪個地方,到會客廳喝口茶?我聽說里面新擺了兩缸龍井呢。”
杜國強沒再作聲,瞥了夏江海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
很快,夏江海所謂關起門來的會議便結束了。
全廠十八位生產小組長以上的領導中,有十三位贊成同王五爺進一步溝通,暫緩和安陽廠的進一步合作。
從來不在工作時間喝酒的朱廠長,今天卻主動提著酒壺,登門來到了杜國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