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車隊自函谷關遠去三日之后,今日第一次停了下來。
車隊停在了函谷關往東百里外的一個小縣城,這里的縣令一聽是皇帝的車駕來了,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跑出來迎接的。
只不過當他來到嬴政的車隊旁邊時,便立馬被人給攔下了,像是他這種級別的縣令,還沒有資格到嬴政的身前。
那縣令被攔下之后也反應了過來,當下也不多言,立馬又是對著嬴政的馬車大聲喊道:“下官拜見陛下!”
在這一聲之后,嬴政才從馬車之上緩緩走下,走在前面的嬴佑見狀也立刻下馬來到了嬴政的身邊,指著那個下跪的縣令對著嬴政解釋道:“這是此地縣令,來拜見皇祖的。”
“嗯。”嬴政聞言點了點頭,接著又緩緩看向了嬴佑,“讓他過來,朕有話要問他。”
嬴佑聞言點頭稱是,接著便快步走到了那名縣令身邊,接著將他從地上給攙扶了起來,輕聲說道:“我是大秦太孫嬴佑,陛下要見你,有話要問。”
那縣令一聽嬴佑的身份當即又要下跪參拜,可聽到后面的話時又是忍不住一陣激動,竟是連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嬴政,這位大秦的皇帝陛下,一手統一天下的絕世強人,竟然會主動要見自己這么一個小縣令?
那縣令在嬴佑的帶領之下一路穿過了重重防御來到了嬴政的面前,在見到嬴政的時候,這位縣令已然是激動的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嬴政見到這名縣令的樣子也沒去責怪,給了嬴佑一個眼神,后者會意之后當下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了那個縣令,那縣令接過水囊之后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但卻是大口灌了起來,用以平復自己激動的心情。
嬴政和嬴佑就這么靜靜等著縣令平復好心情再行問話,若是直接詢問的話,那說不定要鬧出什么笑話。
片刻功夫之后,見那縣令的呼吸正常了不少,嬴政才是緩緩開口問道:“這個小縣叫什么名字?人口一共有多少?”
那縣令聞言愣了一下,接著才開口回答道:“回...回稟陛下...這縣城名叫蠡縣,至于陛下方才所問人口...下官...下官不知具體數目,需得是回去仔細查閱戶籍冊目之后方能回答。”
嬴政聞言皺起眉頭,語氣略有不悅道:“你是此地縣令,竟不知自己治下有多少人口?”
聽出了嬴政語氣中的怒意,那縣令當即嚇得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先前被嬴政賜水,他還以為嬴政對自己這位縣令頗有好感,正暗自慶幸呢,可是如今卻又是生怕掉了腦袋。
見到縣令這個樣子,嬴政微微皺起眉頭,一旁的李斯也是在這時開口說道:“陛下,蠡縣這個縣是個小縣,人口不多,按照十年前報上來的數目,只有三千二百戶人家,包含劃在蠡縣周圍的村子。”
見李斯清清楚楚地說了自己治下的人口數目,那名縣令當下忍不住悄悄抬頭看去,看這位老人的打扮,應該也是個大官了,都這么大年紀了,還能把數目記得這么清楚,可真是奇人了。
嬴政在聽到李斯所言之后并未有任何表情,似是對李斯的博聞強記已然習以為常,但對于李斯的話卻是有些異議,“李斯,你方才說這是十年前報上來的數目?”
“是。”李斯對著嬴政點頭稱是,還未等嬴政繼續說下去,這位與嬴政相知三十年的老臣便先行一步回答道,“我大秦只在三年之前做過一次天下戶口盤算,至于往后則是讓各地郡守報上數目就是...”
“十年以前的數目,到了今日自然不能作數了,雖然歷年來各地郡守也會報上所轄郡縣的人口數目,但其中往往有些水分,也不能盡數當真。”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些年我秦國沒有把治國的重心放在此事上面,若是要徹底核算天下人口的話,則另外需要耗費一番功夫了。”
李斯看出嬴政是想問為什么是十年的數目,于是直接回答了嬴政沒問出口的問題,同時還把詳細原因說了一邊,至于秦國為什么做不到這些的原因,李斯卻是沒去說,因為做不到的原因便是...
這些年秦國在嬴政的帶領下將精力花費到了各項工程和對外用兵之上,實在是沒有這個精力再去做這些了。
這話自然不可能當眾由李斯說出口,不然那不是打嬴政的臉嗎?在嬴政身邊待了這么多年的李斯,自然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一副老練的為官之態,在李斯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而一旁的縣令在聽完李斯那不卑不亢又是毫無破綻的回答之后,心中一副嘆服的樣子,高手,這是高手啊,剛才皇帝陛下好像叫過這位的名字,叫什么來著...
李斯?乖乖,這不是咱們大秦的丞相大人嗎,難怪這么厲害。
嬴政聞言了然,輕輕點頭,雖然他是大秦的皇帝,但他也沒有那么多的精力去關心如此細致的事情。
在李斯回答完之后,嬴政則又是看向了那名縣令,這一次又是開口問道:“此地的稅收如何?百姓的生活如何?你若還是不知道的話,姑且給朕一個大概數目。”
那縣令聞言點了點頭,見嬴政沒有要處置自己的打算也松了一口氣,開始朝嬴政說道:“回稟陛下,縣里一向是按朝廷的要求,平常每年征收百姓半數秋收得來的糧食,十年之前可得百石糧,到了如今只有不到六十石了...”
“這是因為種地的人越來越少了,就算有人種,也都是寫女子老人什么的,自然比不得青壯男子,至于青壯男子,不是被征調入軍,就是被征發了徭役,所以人越來越少。”
在了解到這個情況之后,嬴政點了點頭,接著又側頭看向了李斯,詢問道:“李斯,對于這些你是行家里手,你且給朕估一下,全國各地多是這樣搞不清自己所轄縣里情況的縣令嗎?全國各地也都是這樣的情況嗎?”
李斯聞言輕輕點頭,這一次倒是沒再有所保留,坦率說道:“回稟陛下,像這樣的縣令肯定不在少數,這跟我秦國攻滅六國用時太快有關系,十年時間一統天下,接著又是擴張了很大版圖...”
“所以底層的吏治跟不上是預料中的事情,至于百姓中青壯男子的減少,則是因為我秦國連年以來所做之事太多而導致的。”
嬴政在聽到這話之后微微頷首,接著又看向了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嬴佑,自嘲笑道:“你在三川郡怎么說的來著...”
“天下苦秦久矣,還真是沒說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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