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嬴政和他隨行的車駕也再次踏上了路程,函谷關(guān)的守將廖忠站在函谷關(guān)口目送著嬴政的車隊遠去,心中久久不能平復(fù)。
廖忠的臉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抹笑容,接著撓了撓腦袋,心想這輩子能看到嬴政這位皇帝陛下一眼,那也算值了。
嬴政的身上就是有著這樣一種特殊的魅力,能讓人甘心為他去死的魅力,而如今的秦國上下,與嬴政同樣的,則還是有一個嬴佑。
一對爺孫。
嬴政的車隊照常行進在道路之上,只不過與先前不同的是,最前方不見了嬴佑這位長孫的身影,他的那匹名為大白的白馬此刻也被章邯牽著,并未在上面看到嬴佑的身影。
嬴佑之所以沒出現(xiàn)在前方,是因為今日嬴政頭一次將他叫進了自己的馬車里,此刻在嬴政的馬車之中,一對爺孫正侃侃而談。
“朕和你腳下所走的這一段路,便是我大秦修建的馳道了。”嬴政伸手對著嬴佑指了指下面,而后開口說著,語氣中不乏驕傲之色,“當(dāng)年朕從邯鄲城回來的時候,路還遠遠不是這個樣子...”
“那個時候再往前去,就是韓國的道路了,他們的車輪和我們不一樣,所以路上多是顛簸,若是再不成的話,那就得換馬車而行了,這一切直到腳下的這條馳道修成,才算結(jié)束。”
嬴佑聞言微微一笑,朝著嬴政真摯開口道:“皇祖功在千秋。”
嬴政聽到嬴佑的話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又是自嘲一笑道:“可這話其實后面還有一句,罪在當(dāng)代嘛!”
在聽到這句話之后,嬴佑無奈一笑,也并未有要說話的意思,而嬴政則也是笑著說道:“朕給你留了一個爛攤子,道歉的話就不同你多說了,你也不需要朕給你道歉,因為你是朕的孫子,你答應(yīng)過朕...”
“要撐起我大秦的天。”
嬴佑聞言對著嬴政堅毅點頭,嬴政見狀爽朗一笑,接著又是笑問道:“聽說昨晚李斯這條老狐貍找過你了?他怎么說?”
見嬴政主動問起,嬴佑一時間也有些愣住了,畢竟昨晚李斯同他說的話可謂是十足的大不敬之語,嬴政也看出了嬴佑的意思,當(dāng)即便說道:“他說了什么都無妨,對于李斯這個人,朕還是知道的,他或許德行不太好,但對朕...”
“未曾負過。”
嬴政的這句話打消了嬴佑的顧慮,嬴佑聞言當(dāng)下也是朝著嬴政說道:“外公說了很多,他說皇祖老了,老的要死了,然后又和我說了他看不上我父親,接著又說了秦國日后要面臨的困局...”
“最后更是把自己要當(dāng)呂不韋把控朝堂,甚至是讓秦國改姓李都說出來了。”
嬴政在聽到嬴佑轉(zhuǎn)述的李斯這些大不敬之語之后,并未有任何惱怒,反而是一陣爽朗大笑,朝著嬴佑笑道:“哈哈哈,這個老狐貍,難得能有幾次不耍滑頭的時候!”
“這些打算,是他李斯的德行,朕若是死了,光靠扶蘇...他李斯能看得上眼?不能的。不過不是還有你嗎,他后面想來應(yīng)該還有話吧。”
嬴佑聞言笑著點了點頭,接著朝嬴政開口說道:“外公后面說所幸有我,讓他不至于把身后名給賠進去,后來我問他,愿不愿意當(dāng)個兩朝元老,千古忠臣,他說他自己一萬個愿意。”
嬴政聞言微笑著點了點頭,接著伸出手拍打了一下嬴佑的肩膀,對著這個孫子語重心長地說道:“他說的不錯啊,所幸有你,所幸有你啊。”
話音落下,嬴政卻是沒再去談及昨夜的事情,而是話鋒一轉(zhuǎn),聊起了一段曾經(jīng)的過往,李斯的過往,“你知道李斯出自哪里嗎?”
嬴佑點了點頭,回答道:“外公是楚國人,少年時曾到稷下學(xué)宮荀子門下求學(xué),學(xué)成之后到秦國入仕,一直做到了大秦的丞相。”
嬴政聞言微微頷首,接著又是說道:“那就說點你不知道的吧,當(dāng)初你外公李斯剛剛到秦國的時候,其實也不是一開始就得到了朕的青睞,當(dāng)然,朕當(dāng)時也青睞不了他。”
“當(dāng)時朕還是被母后和仲父呂不韋把持著,所以李斯剛剛到秦國的時候,去拜見了呂不韋,只不過李斯這個人何其傲氣,又是何其有野心,讓他屈居在呂不韋之下,他又豈會甘心?”
“所以他放棄了在呂不韋門下當(dāng)一個門客的想法,轉(zhuǎn)而選了到宮中當(dāng)一名執(zhí)戟郎中,到了朕的身邊,那是朕和他見的第一面,也只是這一眼,朕便認定了他會是朕的范雎。”
嬴政如此說著,接著又忍不住感慨道:“我秦國能滅六國,孝公立了根本,昭襄王定了霸業(yè),到了朕一統(tǒng)了天下,偏偏朕與昭襄王,少年時都是被人把持著...”
“昭襄王用了范雎,從宣太后的手中拿回了權(quán)力,接著驅(qū)逐了四貴,朕也用了李斯,從朕母親的手中拿回了權(quán)力,殺了嫪毐,驅(qū)逐了呂不韋,何其相似?”
“這份情誼,整個秦國,唯他李斯一人而已。”
嬴佑聽完嬴政同李斯的這段過往微微一笑,嬴政見狀則又是說道:“只不過李斯在朕這里,終究是個應(yīng)聲蟲,這和他的性子有關(guān)系,出身太低,朕又是太強勢了,所以他多是順著朕的意思...這也怪不得他了。”
“確實不能怪我外公,像皇祖您這樣的皇帝,古往今來又有誰呢?”嬴佑淡淡一笑,隨后又是好奇問道:“不過聽皇祖的意思,貌似您有更好的人選?”
嬴政見嬴佑猜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點頭一笑,接著開口承認道:“是,曾經(jīng)有一個人,是朕求而不得之人,他與你的外公李斯也頗有淵源...”
“他的名字叫韓非,同樣是荀子的學(xué)生,是出身最高的那個,那是最有本事的那個。”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嬴佑忍不住愣了一下,而后才是朝嬴政開口道:“我曾聽說他在皇祖還是秦王的時候到過秦國,可最后卻還是死了,這其中緣由,皇祖能否與孫兒說說?”
嬴政聞言輕輕點頭,在提起這段過往的時候,臉上也多有唏噓之態(tài),“其實他死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骨子里流的是韓國王室的血脈,這血脈于他而言,既是他高人一等的臺子,也是束縛他一身才學(xué)的枷鎖。”
“當(dāng)時的韓國上有國君昏聵,下有國力羸弱,這樣的國家怎么可能任由他韓非施展才學(xué)?可偏偏這家伙就是要去做,因為那是他是韓國的公子,那是生他養(yǎng)他的韓國...”
“他永遠不可能像你外公這樣的名士一樣到他國任職的,永遠不會。”
嬴佑聞言點頭表示理解,接著又問道:“可到最后為什么他還是到秦國來了,又為什么最后他死了?”
“因為他愚蠢!”嬴政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忽然冒出一副怒容,隨后又立馬消失,換成了一副釋然之色,“呵呵,即便過了這么多年,想起來還是讓朕火大。”
“在他來秦國之前,朕曾經(jīng)數(shù)次派人招攬于他,甚至給了他一個從未有過的厚諾,只要他韓非肯來,那秦國的丞相之位,朕給他又何妨?”
“可是這家伙理都不去理朕,一門心思待在韓國那么塊爛地!至于方才你問的,他為什么要到秦國來,那自然還是因為他的韓國!”
“當(dāng)初朕聽說韓非主動到了秦國很是激動,為此不惜還未見他就給了他上卿的位置,更是親自接見了他,只要他愿意在朕的麾下效力,如今李斯的位置,就是他的。”
“可你猜他見朕說了什么?”
嬴佑聞言思考片刻,接著朝嬴政無奈說道:“想來是說,只要皇祖您能留下韓國的國祚,那他韓非就為您效力吧。”
聽到嬴佑的話,嬴政握著拳頭一捶大腿,少有的失態(tài)罵道:“這個混蛋就是這么說的!他這是要挾朕,是挑釁朕!朕又豈會為了他一個韓非而忘了我大秦歷代先祖的夙愿?”
“所以朕給了他兩個選擇,一條是在我大秦為官,然后坐看朕滅了韓國,另外一條便是他韓非去跟著他的韓國一起消失在天地之間。”
“這個混蛋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二條,真是可惡!朕從未對一個人如此青睞過,也從未對一個人如此求而不得過,也只有他韓非了啊。”
嬴政在罵完這幾句之后心態(tài)緩緩平靜了下來,接著才是感慨道:“即便到了今日,朕還是覺得可惜,此等大才不能入我彀中,真是可惜!”
“若是韓非能甘心為朕效力,或許如今的秦國會不一樣吧。”
嬴佑聞言搖了搖頭,接著對嬴政開口說道:“其實孫兒覺得,就算韓非來了也是一樣,皇祖之所以放不下韓非,說到底還是因為沒得到過他,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可真要是得到了,總也會發(fā)現(xiàn)他的不好,說不定皇祖后面就會討厭這個韓國公子了,我外公之所以那么油滑,也并非全然是他的性格所致,皇祖這般強人,又豈會容他人置喙?”
在聽到嬴佑的話后,嬴政愣了許久,接著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釋懷的笑容,“是了,你說的是了,就算韓非來了,秦國也只會是眼下的秦國...”
“不會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