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感慨之后,王翦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股淡然,笑著朝嬴佑開口道:“小子,老夫之后,王賁會重入軍中。”
聽聞此言,嬴佑眼神中閃過一抹驚訝,但隨即釋然,這定然是嬴政早就同王翦商量好了的,王賁的年紀與蒙恬相當,雖說已過壯年,但距離老到不能再待在軍中,還早了些。
王賁遠離廟堂,是為了回來侍奉王翦這位父親,可一旦王翦撒手人寰,這位昔日攻滅三國的傳奇將軍,便要重新回到大秦的軍伍之中。
“老夫這個兒子啊,是頂好的。”王翦這次在談及王賁這個兒子的時候,臉上忍不住流露出一抹笑意,藏不住的驕傲和自豪,“論公,他先前為秦國攻滅了三國,單論滅國數量,他的功勞甚至要在老夫這個做父親的之上...”
“論私,功名利祿,榮華富貴,說放下便放下,轉身回來伺候我這個老頭子,為人父,教出了王離這樣的好少年,養出了王瑤這樣的好姑娘,可謂無愧任何人啊。”
“他的年紀還不算太老,不該和老夫一樣歸隱山林,老夫之后,便讓他重新入秦軍,為大秦效力。”
王翦說著側頭看了一眼嬴佑,輕輕點頭露出一個笑容,“老夫知曉你小子肩膀上的擔子,將來要面對的那些家伙,不比老夫滅六國時來的容易...”
“可那又怎么樣?你小子是嬴政的孫子,是老夫的孫女婿,大秦的將士站在你的身后,秦國上上下下都站在你的身后,那你怕什么?怕個球啊!”
嬴佑聽著王翦的這一番話,緩緩起身,朝著王翦躬身行禮,“小子雖與老將軍是一家人,但這一禮,替我秦國,謝過老將軍!”
看著嬴佑的動作,王翦笑了笑,并未言語,對于嬴佑的這一禮坦然受之,此刻這位老人微微閉上雙眼,似是在回憶著之前的事情,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忍不住開口道:
“老夫這一輩子啊,少年時父母早死,便是到了軍中,跟著武安君白起一起殺敵建功,后來武安君死了,老夫又經歷了兩代秦王,卻是建立多大的功勛。”
“先前有武安君在頭上,老夫認了,可后來武安君死了,老夫還是建立不了功勛,焉能服氣?所以老夫一直在等,等他娘的一個機會,終于,終于啊,給老夫等到了如今的陛下!”
“幫陛下誅殺嫪毐,攻破趙國的那座邯鄲城,殺了楚國的那個叫項燕的家伙,踏碎了楚國的國祚,幾十年郁氣,終是一吐為快!”
在說這話的時候,王翦的臉上豪氣頓生,他這一生功績,又有幾個能與他比肩?
實在沒幾個啊!
“嘿嘿,不過老夫也有丟人的地方。”王翦忽然嘿嘿笑了一聲,接著指著嬴佑說道,“那就是老夫低估了你的皇祖,低估了如今的陛下啊。”
“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老夫是親眼看在眼中的,后來發現自己也要成了當日的武安君,老夫心里怕啊,怕的要死,于是干脆告老還鄉,當時的陛下想要留我,但我卻是怕了,執意告老,到最后陛下終是放我歸去。”
“可是后來老夫才是發現,當今的陛下,終究不是昭襄王啊,他的功績比昭襄王更大,他的心胸,也比昭襄王更廣,能侍奉這樣的陛下...”
“老夫幸甚!”
嬴政在一旁聽著王翦的這一番話,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嬴政,他的皇祖,秦國的第一位皇帝,確實是一個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王者。
可嬴政能遇到王翦這樣的將軍,又何嘗不是嬴政的幸運呢?
君臣兩相和,千古佳話。
王翦緩緩起身,嬴佑見狀也立馬起身想要去攙扶這位身形有些搖晃的老人,卻是被老人笑著擺手拒絕,“老夫是老了,是要死了,但還能動,還能騎得動馬,我王翦打了一輩子仗,怎么可能到死連路都走不動,連馬都騎不了?”
王翦如此說著,執拗的推開嬴佑攙扶的手,接著邁步朝著竹屋的門口走去,將房門一把推開,在外面等候的眾人見王翦出來了,紛紛朝著這位老人看去,卻是誰也沒有說話。
“小子。”王翦回頭看了嬴佑一眼,接著便朝著他笑道:“帶上你媳婦,咱們出去遛遛馬?”
聽到王翦的要求,王瑤神色復雜,想要開口勸勸王翦,可還沒等她說話,王翦就露出一個老小孩的笑容,朝著這位他最寵愛的孫女笑道:“小時候你任性了那么多次,這次讓爺爺也任性一回如何?”
王瑤聞言再說不出話來,輕輕點頭,見狀王翦再次扭頭朝著身后的嬴佑看去,便是見到這位孫女婿也在朝著自己點頭,當下心情大好,朗聲道:“那咱們就走著!”
話音落下,王翦便命王賁和王離這對子孫去牽馬,王瑤送給嬴佑的那匹大白被王離給牽了過來,至于王翦的坐騎,則是一匹同大白同樣品種的老馬,正是之前嬴政所贈...
這匹馬同王翦一樣,很老了,老到快要死了的地步,也和王翦一樣,只要還活著,還有一口氣,那便是還有力氣,還能肆意在這天地之間。
王翦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一個人略顯吃力的騎上了那匹老馬,嬴佑見狀也帶著王瑤一起騎上了大白,王翦看著自己的孫女和孫女婿,笑的開懷,“小子,走!”
話音落下,王翦率先調轉馬頭,一騎當先,嬴佑帶著王瑤緊緊跟隨在后面,嬴佑不知道老人要去哪里,只是跟著,老人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王賁和王離這對父子并未跟著一起,只有王翦,嬴佑和王瑤這對夫妻,三人兩騎而已。
出了王家塢,王翦抬頭看天,深吸一口氣,這位老人此刻的精神恢復了幾分,不再是先前的那副病態,可王翦還是沒說要去哪里,只是縱馬朝著前方而去。
嬴佑帶著王瑤跟在后面,王瑤看著在前面縱馬的王翦,心中有幾分擔心,幾分傷心,幾分開懷,為她的爺爺感到高興,即便是快要走到了生命的最后...
這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人,終究是能縱馬肆意在天地間,又有何憾?
約莫行了二十里路,王翦帶著嬴佑和王瑤來到了一處小山之上,從這里登高遠望,可以依稀看到那座雄偉的咸陽城的輪廓。
已至暮色,夕陽下沉,如王翦這位老人一般,可是今日的那點落日余暉,卻是格外璀璨,仍舊是如王翦這位老人一般。
王翦望著咸陽城的輪廓,望著遠處更大的山河,爽朗笑道:“好一片大好河山!”
嬴佑在旁邊聽著王翦的話,并未言語,如今能有這一片大好河山,眼前的這位老人居功至偉,而王翦此刻也回過頭來,看著王瑤笑道:“既然嫁了這小子,就得做好吃苦的準備,他的擔子重,你是他的媳婦,得幫著分擔些...”
“但也別分擔的太多了,爺爺心疼你這個寶貝丫頭。”
只一句話,便是讓一直強忍著的王瑤落下淚來,王翦見狀笑著用手擦拭了王瑤臉上的淚水,“莫哭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爺爺的小寶貝,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
王瑤聞言也忍住了淚水,沖著王翦輕輕點頭,見狀王翦臉上的笑容更甚,又是朝著嬴佑開口說道:“此地很好,可以看到咸陽城,老夫死后,就葬在這里。”
說完,王翦伸手拍打在嬴佑的肩膀上,笑著朝他說道:“老夫的兵法教了你,你小子日后也有施展的機會,老夫就在這里看著你,看著你出征,看著你凱旋...”
“看著你守著這座老夫打下的大好河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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