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頭曼來到了遇襲的匈奴人營地,周圍的幾支先遣部隊在昨夜問詢之后也都趕在頭曼之前到了這處遍地都是匈奴人尸體的營地。
先前由匈奴人點燃的篝火此刻尚未熄滅,卻是在這風雪中只剩下了最后一點余燼,匈奴人的處境,與這堆篝火一般無二。
他們如今就是這堆風雪里的篝火,只剩下最后一點余燼,要不了多久就會熄滅,然后被風雪淹沒,即便如此,頭曼還是想靠著最后這點余燼,燒死嬴佑這位大秦長孫。
這位匈奴人的大單于,在殺死嬴佑這件事情上,意志格外堅決,他的一條胳膊是被嬴佑砍下來的,他的兩個兒子,都曾經被嬴佑俘虜過,嬴佑還讓他不得已處決了自己最喜歡的兒子烏勒,還有被他視為心腹的鐵木爾,同樣死在嬴佑的頭上。
頭曼這位單于對于嬴佑的仇恨,已然到了極點,既然如今他和他帶來的匈奴人已經走到了死路,那便與嬴佑徹底不死不休好了。
恰恰秦軍也不想放他們走,所以會派老字營來吸引他們,在這一件事情上,秦軍與匈奴人倒是不謀而合,一個想要把匈奴人殺個干干凈凈,一個想要砍下嬴佑這顆最有價值的腦袋。
“大單于,這里有發現!”一名匈奴騎兵奉命查探營地的情況,此刻指著一具尸體朝頭曼喊道。
頭曼問詢趕了過去,而當他看到那匈奴騎兵口中的發現時,整個人憤怒到了極點,因為那具尸體的臉上忽然刻著幾個大字。
嬴佑到此一游。
匈奴人并不懂秦國的文字,但是頭曼卻是學習過的,他認得嬴佑刻下的幾個字,看著這短短六個大字,頭曼只覺得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
在極致的憤怒之下,頭曼竟是笑出了聲,怒極反笑道:“呵呵,秦國的長孫還真是怕我跑了啊,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我,那好,既然他這么想死,那我就如他的愿!”
話音落下,頭曼這位匈奴單于立馬下達了一個瘋狂的決定,“再派十支先遣隊出去,每一隊先遣隊遇到他們那伙秦軍,就直接追上去,不管打不打得過,總之要打,要纏住他們!”
“你們死完了,我會讓他們秦軍來給你們陪葬!”
......
河南地的戰事已經來到了最后的關頭,所以這幾日咸陽宮內的奏疏,幾乎全都與河南地有關,秦國上下不斷地為上郡的秦軍輸送著物資,而嬴政則是日夜處理著奏疏。
今日的嬴政一如往常一般,坐在寢宮內的桌案之前,但卻是對著一道帛書寫就的奏疏怔怔出神,這位功蓋三皇,德超五帝的皇帝陛下,此刻握住這道帛書的手掌,竟是微微有些顫抖。
因為這道帛書,是蒙恬上給他的,且并非是以上郡的軍事名義,而是以私人名義上給他的,蒙恬在上郡駐扎多年,從未因私事給嬴政上過奏疏,而如今卻是上了。
這道帛書自然不可能是蒙恬自己上的,而如今的上郡之中能有這個資格讓蒙恬替他上書的,唯有自己的孫子,大秦的長孫嬴佑一人而已。
嬴佑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帛書,認真地看了起來,當他看到上面的內容時,整個人的臉上不禁流露出幾分笑容。
因為這道帛書開頭所寫,正是嬴佑進入上郡秦軍,進入老字營之后的所有戰功,重傷匈奴單于頭曼,俘虜匈奴王子烏勒,斬殺匈奴大將鐵木爾,以及殺匈奴騎兵若干,這一樁樁一件件戰功讓嬴政都是忍不住為嬴佑感到驕傲。
他嬴政的孫子,當得起一句少年英雄!
可是很快嬴政的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因為在這道帛書的后面,赫然寫著蒙恬與老百將商議的收官之戰,將秦軍要用嬴佑為誘餌,把匈奴人留在河南地的事情寫了個明明白白。
當嬴政看到這些內容的時候,幾乎是立馬就握緊了拳頭,雙目快要噴出火來,自己的孫子,竟然被蒙恬當成了誘餌?!
可嬴政的憤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位皇帝陛下很快就壓下了心頭的憤怒,重新冷靜了下來,繼續去閱讀那封尚未看完的帛書。
當他看到這件事情是嬴佑自愿的時候,嬴政竟是忍不住不顧形象的罵了一句,“真是個混賬小子!”
在寢殿外侍奉的太監聽聞嬴政的罵聲頓時沖了進來,而嬴政在被打攪之后火氣頓時更大了,“誰讓你進來的?給朕滾出去!”
那太監聞言正要誠惶誠恐的退走,卻是又被嬴政叫住,“等等!去宣扶蘇,還有扶蘇的妻子李玥前來,讓他們夫妻二人帶著王瑤一起來!”
話音落下,那么太監如蒙大赦,慌忙退出了寢殿,而在這名太監走了之后,嬴政重新恢復了原先的寂靜,在罵過嬴佑一句之后,他的臉上便露出了一副無比復雜的神色。
有對嬴佑這個孫子的擔心,也有對大秦未來繼承人的期待,更多的是他這位皇祖,對嬴佑這個孫子的驕傲。
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嬴政的臉上忽然露出一個笑容,自顧自地低頭呢喃道:“小子,此戰之后,你若不死,秦國...”
“你便撐的起了!”
說完了這一句,嬴政抬頭看向了桌案對面,看向了曾經嬴佑經常坐的那個位置,在看了許久之后,這位大秦皇帝陛下竟是有些矯情地說道:“可千萬不能死啊...”
“不能!”
與此同時,在雪地中跟隨秦軍一起行軍的嬴佑忽然打了個噴嚏,看的身邊的老百將有些疑惑,“怎么著,染了風寒?”
“沒有。”嬴佑朝老百將擺了擺手,接著便露出一個笑容,“估摸著是有人在念叨我吧,會是誰呢,我皇祖?還是我父親母親?要不然就是王姑娘,再者還有我外公,還有王家兩位長輩,還有...”
嬴佑一股腦地說了好多與他有牽掛的人,老百將在一旁仔細聽著,一直等嬴佑說完了才是開口,“你小子命好,有這么多人疼!”
“嘿嘿。”在聽到老百將的話后,嬴佑嘿嘿笑了一聲,也不去反駁老百將的話,因為確實有很多人愛他啊,愛的無比深沉。
他嬴佑,實是這天地間頭一等幸運,幸福之人,此刻少年騎在馬上,行在雪地上,腦海中遙想著遠方的親人,算著日子,咸陽城也該知道他要當誘餌的消息了。
自己的親人會說些什么呢?皇祖定然是會罵自己是個不知死活的臭小子的,罵完了之后,那皇祖就會為自己這個孫子感到驕傲。
自己父親扶蘇,他或許會自責他做的不夠好,以至于要讓嬴佑承擔這么多壓力,如今自己不在身邊,可沒人寬慰他的父親,唉,就只好先讓父親自己先愧疚著了。
還有自己的母親李玥,她定然是什么都不會管的,只會心疼自己這個兒子,恨不得飛到嬴佑身邊來把他帶回家里,嬴佑也沒辦法,也就只好讓母親自己先傷心著了。
等自己回去之后,無論父母是打是罵,他嬴佑都受著就是了,不過嬴佑這般想著,忽然笑了起來,自家父親和母親那樣的人,又怎么會舍得打,舍得罵自己這個兒子呢?
至于自己的王姑娘,嬴佑想了很久,想著她會怎么想,應該先是擔心,然后再是惱怒,接著是默默承受,最后應該是下定決心,等自己回來了要好好跟自己算賬,這時候王姑娘應該就不會擔心了。
因為自己答應過她的啊,要活著回來娶她,她那么喜歡自己,又怎么會不信自己說的話呢?
一連想了許多人,嬴佑的臉上始終掛著幾分笑意,剛剛十五歲的少年郎,此刻褪去了一身殺氣,重新變回了咸陽城里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忽然,嬴佑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天空,看著飛舞的雪花,不自覺間小聲呢喃,似是想要讓風雪把話帶給遠方記掛著他的家人,“莫擔心,莫擔心。且慢等,且慢等...”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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