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確來說是在看到婦人身邊那個年輕的姑娘后,明昭月才認了出來。
那年輕的姑娘穿著一身素色襖裙,同樣用厚厚的巾子遮面,但臉上難掩歡喜的笑意。
明昭月和她目光相對的一瞬,對方似乎也認出了她,下意識便開口,“大……”
可忽然又覺得不合適,忙改口?!肮媚?,買花燈嗎?”
明菲玉,從明家二房那個虎口脫離逃生的明菲玉,以及她的生母,明耀曾經的姨娘。
當初在二房搖搖欲墜之時,明菲玉自戕其身,用生病的法子躲過一劫,帶著姨娘院里那個旋渦。她們最終如愿自保,隱姓埋名地活了下來。
當時,明昭月給了她們一筆小小的安家費,讓她們從此自力更生。
只是沒想到,她們今夜竟在這里做起了生意。
可明昭月不能跟她相認,甚至都不能多說一句話。“這花燈,是你們自己做的?”
“是,都是我們做的?!泵鞣朴癜诮碜永锩娴哪標坪跽孤冻鲆唤z笑意,眼睛彎彎的,“我瞧著姑娘有緣,送你一個便是了?!?/p>
說著就要拿起花燈遞給明昭月。
一旁的沈知秋笑了笑,“還有這么好的事,老板,那你看我有沒有緣,也送我一個唄。”
沈知秋沒怎么和明菲玉見過面,以往盛京城中那些貴女們所鐘愛的場合,周香玉只安排明婉柔去,明菲玉壓根沒機會冒頭。
如今看來,這也不全是壞事。至少現在沒有那么多人認識她們,她們可以安穩度日。
“兩位姑娘都有緣,送便是了。”明菲玉道。
一旁的姨娘也認出了明昭月,遞上幾雙厚厚的鞋墊。“這是我親手納的,也送給姑娘了。”
姨娘的目光里閃過淚光,晶瑩剔透的,看著明昭月滿臉感激。
想必依然是感激自己當初替她們出的那個求生的主意,沒想到這對母女如此知恩圖報,明昭月覺得沒救錯人。
她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這燈我買三個,鞋墊買十雙,銀子夠了嗎?”
“不不,多了多了?!泵鞣朴衩Φ?。
明昭月將銀子塞到她手里,“你們的東西我很喜歡,多的就當手工錢。今日天寒,早些回去?!?/p>
說罷,明昭月俯下身就準備選幾雙鞋墊,趁著俯身的功夫,在明菲玉耳畔低聲道,“明楓還活著,今夜就在這條街上,你們母女二人隱好自己,不要被人認了去。”
說罷,裝作無事的模樣,拿起東西便走了。
明菲玉的臉上滿是震驚之色,待她回過神來,忙收拾攤上的東西。
“娘,我們收攤吧?!?/p>
“?。拷裢砩獠诲e,還能賣好多錢呢,收什么攤。”
“別管了,我們收了快走?;厝ピ僬f。”明菲玉不顧親娘的疑惑,動作麻利地收起了攤來。
那姨娘見女兒這般有主意,猜到定是剛才明昭月說了什么。
她如今對明昭月滿滿都是信服,明姑娘那樣有本事的人,說什么她們照做就是了。
“好!”姨娘很是聽話地收起了東西,很快母女二人便掩好面容,在人流中離開了燈會。
望著兩人匆匆而去的背影,明昭月勾唇微笑。明菲玉真是個水靈靈的聰明人,也不知明耀是如何生出這樣好的女兒的,可惜當初他沒有珍愛,而是任由周香玉將明婉柔捧在手里,一家人全部葬送她手。
此時夜色越發深了,明昭月抬頭望望,今晚沒有月亮,天色顯得有些昏沉。
正是這個時候,才是燈會最熱鬧之時。
明昭月看著周遭的氣氛,時辰應該差不多了。
她看向整條街最熱鬧的那個攤位,那也是盛京城每年燈會最熱鬧的地方。
“燈謎,我們去看看!”沈知秋順著明昭月的目光,便看到了在一條長長的花燈攤位前,老板正大聲吆喝,讓大家來猜燈謎,猜中可得花燈。
待他們走近,才發現這里已是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明昭月一靠近,便聽到了人群里爆發出的陣陣歡呼聲。
“哎喲,這位先生可真是厲害,那么難的燈謎都不帶考慮的。”
“這算什么,你是沒瞧見他方才寫詩對局,才華橫溢啊。”
“這位先生看著像是讀書人,滿腹經綸,我看今夜這老板的花燈要被贏完咯!”
“這樣厲害的人物,定是學堂夫子吧?!?/p>
“什么學堂夫子,我瞧著定然是國子監的教書先生?!?/p>
“可你看他渾身布衣,并非大富大貴之人嘛。”
“這你就不懂了,有真才實學的人,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低調得很……”
人群里許多這樣低聲議論的聲音,而在人聲鼎沸之中,站在最中間的那人,便是他們議論的對象,今夜整個燈市猜燈謎的魁首。
那是一個看起來并不年輕的男子,約莫四十。他面容清瘦,身形單薄,渾身粗布麻衣。若是放在人群里,絲毫不起眼。
但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今夜猜中了整條燈市上所有的燈謎不說,還作了好些令人稱奇的詩詞對句。
明昭月看向周圍被謄抄的那些詩句,聽人說都是出自此人之手,而且他是三步成句,七步成詩,二十步便能成一篇文。
“月兒妹妹,我瞧著那人好生厲害的樣子?!鄙蛑锟粗虚g那名中年男子,又念了幾首他的詩,“他若是考科舉,想必能中個三元!”
明昭月只淡淡嗯了一聲,心中卻是浮起了千層浪。
果然沒錯,是他,徐陽。
徐陽是惠王最得力的謀士之一。前世的此時,也就在今天的燈會上,惠王帶著惠王妃閑逛,在燈市上發現了一個懷才不遇的中年男子。
惠王見他滿腹經綸,又毫不掩飾自己的才學,便將他招納入府,一步步成了自己的幕僚。
原本惠王的奪嫡之路走得很是艱難,可自從徐陽來了后,惠王的手段愈發如快刀,以至于三年之內他登上大位。
若說晉王、張清、明楓這些人是惠王手中可有可無的棋子,那么徐陽便是惠王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可前世惠王遇到徐陽時,明昭月正被關在秦王府,杜念珍被關在大牢,明輝和明晏已經上了斷頭臺。
惠王那時故意留著明昭月母女二人,等著登基之日對她們展開羞辱。
今日,便是他們君臣二人相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