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枝口中的大公子,自然就是何七的長兄何英。
宋妙毫不猶豫就答應(yīng)下來。
而此時的何英與幾位藩國使臣應(yīng)酬了半日,一身的酒氣,剛帶著幾名手下從四方館中走出來。
天色不早,早過了下卯時辰。
按他素日行事,哪怕下了衙,也要聚齊手下回一趟公署,把白天一應(yīng)事宜總結(jié)完畢,才肯放人走。
但今日這幾名使臣不知怎的,酒量極大,把眾人都喝得有些吃力,還有一個給上官擋酒的小吏中途去雪房吐了一地。
何英外出公干了許多日子,好不容易回了京,沒幾天,就又接了這個迎番使的活,搞得手下人又是一通忙亂。
他御下雖嚴,卻也不是一點人情味也沒有,況且看到后頭個個走路都有些東歪西倒模樣,曉得就算回去也干不了活、總結(jié)不出什么東西,便道:“今日就都先回家吧,不用再往衙門去了。”
一群小官小吏的,聽得這話,個個連酒都醒了五六分,也不敢多問,生怕一問,今日這難得的好事就沒了,個個急忙道謝,一溜煙跑了。
何英自己去了耳房。
他換上了伴當帶著的干凈衣服,又用烹好的濃茶漱了口。
今日喝的酒水里頭還有一壇是番使遠道帶來的,口味很尋常,其實也稱不上濃烈,可下肚之后,一下子就上了頭,不僅頭重,還胸悶,叫人直想打嘔。
即便如此,等到見得從酸棗巷回來的北枝,他還是坐直了身體。
北枝恭恭敬敬回話道:“大公子,宋小娘子應(yīng)了,還特地請小的來問,是不是七公子那里有什么事,需不需要她提前備些什么小食?”
因見何英不甚舒服的樣子,他忍不住又小聲道:“宋小娘子那食肆戌時關(guān)門,卯時中開店,大公子未必要今日去,改日去也成的——小的去告訴一聲就成!”
何英搖了搖頭,起身穿了鞋。
今日事,今日畢。
他嚴于待人,更嚴于律己。
安排好的事情,不到萬不得已,輕易不會改變。
況且一想到弟弟送出來的信中嘰里咕嚕的,要是不及時理他,那家伙后頭還不知道怎么煩人。
因酒意太重,何英不敢騎馬,而是坐的馬車。
也不知道是有酒,還是正值晚飯時分,路上都是往家趕的行人、車馬,叫何家的馬車一行一停的,人在里頭晃得更暈了。
何英挑了車窗簾子,看到外頭已經(jīng)過了朱雀門,便令車夫吁停了馬,自己下了車去,道:“我走幾步。”
前頭的北枝忙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一旁伴當,回身過來帶路。
走了一段,何英雖然喉嚨里還有些泛苦,但胸中的悶意已經(jīng)消下去不少,終于得了點精神,向北枝問起話來。
北枝就逐一回答。
“……那小娘子廚藝極好,為人也極好,公子得了閑,或是自己上門光顧,或是叫小的們?nèi)С允郴貋恚闶琴R家,她們跟著認識之后,也多有往來——賀老夫人常帶著幺娘子上門吃飯呢!”
他正要說太學(xué)饅頭的事,再狠夸一夸那宋小娘子,就見對面何英皺起了眉。
“這個小七,為了口吃的,成日做出些不像話的事!”
正說著,何英一抬頭,就見到前方招牌——彼處是個小巷子,巷子口一間小酒肆,酒肆遠遠就掛了張布幡出來,上頭寫著“宋記食肆”四個大字,下頭又有“吃我家饅頭蟾宮折桂”、“文氣滔天”、“中舉饅頭”、“太學(xué)饅頭”等等字眼。
京中做生意的人,時常蹭些吉祥話,這食肆想是開在太學(xué)附近,故而搞出許多花頭。
可花頭雖多,那布幡臟兮兮的,發(fā)皺不說,上頭的字也寫得粗鄙得很,還有筆畫錯漏。
何英心里頭對這個宋記的印象一下子就差了起來。
弟弟喜歡在外交游,什么亂七八糟的人都愛來往,雖不是看不起白丁,但這也太臟了吧!
開食肆的,招牌這個樣子,做出來的東西能吃嗎??
也就是小七!
前次聽說他交了個交趾來的朋友,跟著對方吃螞蟻蜘蛛,吃得壞了肚子,今次又是哪里認識的混人!為了對方,還求到自己頭上來了!
他拿手指了指,努力克制住語氣里的不悅,問道:“就是那個宋記嗎?”
北枝忙把已經(jīng)到了嘴邊的夸獎吞回去,跟著抬頭去看,馬上回道:“不是!不是這個!”
又忙努力展臂指向前頭,道:“酸棗巷在后頭,宋小娘子的宋記食肆在酸棗巷巷子尾,還有好一段路!”
何英板著臉,也不用北枝帶路了,當先邁步往前走。
幾名伴當跟在身后,人人都不敢說話,只以目相對,低眉順眼的。
這一回,又走了小半條街,前頭另見有一處小巷。
那巷子不深,輕易就能看到底,顯而易見里頭又有三兩間茶樓酒肆的,最里頭那一間一早就掛了燈籠出來,兩只燈籠一左一右,轉(zhuǎn)轉(zhuǎn)悠悠的,一個上頭寫了“宋記”,一個寫了“食肆”,也有個布幡,上頭寫著“正宗宋記太學(xué)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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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有一點距離,何英已經(jīng)看到幾個袒胸露乳,或光腳、或趿拉鞋子的邋遢漢子走了進去。
但這一回,他的語氣已經(jīng)沒有了上一回的篤定,但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是酸棗巷?那就是那個宋記?”
北枝急急道:“也不是,那不是‘宋記’,大少爺,您再瞧瞧——那是‘宀木記’!”
何英難得地噎了一下,認真看了一回那燈籠,果然上頭“宋”字分得過分開,更像是‘宀木’而不是‘宋’,但誰又會去認真辨認這個??
他不禁原地站定,環(huán)視了周圍一圈。
這一回,他又在不遠處發(fā)現(xiàn)了一家“宋紀食肆”。
再一路往前,各色不同字體、不同字形的“宋”字在許多招牌上層出不窮,多是極小的鋪子,或是有人挑著的擔、推著車上掛的布幡——十有八九都賣的饅頭。
到得這個時候,如果還沒發(fā)現(xiàn)不對勁,何英就是傻子了。
“怎么會這么多‘宋記’?”
看得他眼睛都要花了!
總算得了機會的北枝,幾乎是趕忙把在肚子里轉(zhuǎn)了幾百遍的話給說了出來。
“大少爺——這都是跟著宋小娘子食肆取的名!”
“您這一向在外辦差,恐怕不曉得,皇上前一陣子親臨太學(xué),夸了里頭饅頭,說什么以此養(yǎng)士,再無所愧,又帶了饅頭回去孝敬太后,那饅頭就是宋小娘子的食肆給太學(xué)供的!”
他把最近圍繞宋記發(fā)生的許多事情說了一遍,故事實在長,又多,他在陳述之外,還要變著法子,把自己的話加進去反復(fù)夸了又夸,等到說完,當真口干舌燥。
何英聽到后來,心中那些個不悅慢慢消了下去,疑惑卻是馬上升了起來,臉板得更死了。
“這食肆既在皇上、太后面前都有了名字,他還叫我來做什么!”
北枝不敢接話,卻是引了引前頭方向的一條巷子,道:“少爺——那就是酸棗巷!”
已經(jīng)到了跟前,何英雖然還有不滿,到底沒有啰嗦,邁腿走了進去。
這一條巷子里卻不像外頭許多小巷子似的那么多“宋”字,更沒有那么多饅頭鋪子,更多的卻是賣飲子的、雜貨等等的。
還有幾間明顯原本是民居,此時外頭堆著些泥沙石灰土漿之屬,又有磚瓦,再有擺在一旁還沒來得及掛上去的招牌,顯然臨急臨忙正在修造,趕著要新做生意。
北枝適時地在一邊補了一句,道:“近來許多人來巷子里排隊要買饅頭,想是街坊鄰居見到有這個人流,都想著借一借來做買賣……”
何英不置可否。
說話間,已經(jīng)走到了巷子尾。
北枝緊趕幾步,先去報信。
于是等宋妙聽到消息,從后院出來的時候,正好迎上這一位何家大公子。
何英看著十分嚴肅,一張國字臉,很不好接近的樣子,見了宋妙,也沒有什么廢話。
他等著北枝介紹了一番自己身份,也不走近,而是離著七八步遠,道:“我恰才回京不久,原是受小七所托,來問問‘宋小娘子’食肆里有沒有要人幫忙的地方,不過……”
說到此處,何英稍停了一停,抬頭看了看宋記門頭——彼處一塊簇新招牌掛著,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但并無什么“太學(xué)饅頭”、“蟾宮折桂”字眼,只是簡簡單單“宋記食肆”四個大字。
“恰才聽北枝說了說小娘子近來事跡,想必已經(jīng)不用旁人插手了——只仍舊給舍弟帶一句話,要是遇得什么棘手之事,你那里有我名帖,盡可以上門來找我。”
宋妙驚訝得很,不免問道:“何公子托官人前來,不是為了捎帶吃食嗎?”
何英搖頭,道:“不是,前日下頭人送衣裳過去,給他送了信——小娘子這食肆前一向遭過歹人吧?”
宋妙多問了幾句,才曉得原來何七接了個要緊差事,還要過一陣子才能出來。
前一向家中給他送干凈衣物被褥進去時候,不知哪個枝跟他說了宋記夜半遭賊人強闖的事,又有王三郎被訛詐事,再有惡人拿了欠條上門逼債事,等等,把里頭那個急得團團轉(zhuǎn)。
何七一時出不來,就想方設(shè)法,把事情托付給了長兄。
何英拿這個弟弟沒辦法,只好上門來幫著帶一句話。
宋妙半點也想不到,何七連好飯都吃不上一口了,還惦記自己同食肆上下安危。
她心中實在感動,連聲道了謝,又道:“我這里確實遇了些麻煩,正托人幫忙,要是最后辦不成,或是過分棘手,只好上門請托官人了……”
又認真道:“多謝您,這回雖是何七公子記掛舊識,若非官人心好,又不怕麻煩,隨意叫個人來帶話就是,又怎會親自跑一趟。”
何英沒有應(yīng),連板著的表情都沒有變一點,但他過了一會,卻是又加了一句話,道:“我平日里多數(shù)過了戌時才回府,要是遇到什么十萬火急的,就上四方館,報我姓名……”
他簡單說了兩句,就要走。
宋妙忙請人留步,道:“先前不曉得官人來意,只以為是何七公子想要帶些吃食回去——我已經(jīng)給他備了些現(xiàn)成的,其中還有兩樣在裹糯米紙,您既是親自來了,不如進門稍坐一坐,喝口茶,一會幫著把那些個零散吃食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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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弟弟信中可憐模樣,又知他平日里不得進出,旁人即便想要送東西進去也不能,何英忍不住生出一兩分猶豫起來。
還沒等他做出決定,就聽得后頭一陣馬車聲,很快,幾人就先后叫道:“何大少爺!”
他轉(zhuǎn)頭一看,只見熟悉馬車、來人服色,忙上前去迎,果然,不多時,就從馬車里把賀老夫人同還趴在她懷里的珠姐兒兩個接了下來。
見了何英,賀老夫人也驚訝得很,問道:“你怎么來了?小七呢?”
等得知何英來意,她呵呵笑道:“你既來了,我在宋小娘子這里訂了桌——一并吃了再走吧?”
何英忙道:“老夫人客氣,只是我才應(yīng)酬完,身上有酒,只怕味重沖了您……”
他不說這一句還好,一說,賀老夫人忙道:“都吃了酒,那更要歇一歇再走了!正巧小宋這里有極好的青梅飲子,壓吐得很!”
她又轉(zhuǎn)頭問宋妙。
宋妙應(yīng)了,把人迎了進去,吩咐后頭張四娘可以開始備切菜,再讓人上飲子。
等安排人落了座,她又問要不要添兩個菜。
賀老夫人還沒答話,卻不想那何英搖頭道:“不用多做,我沒什么胃口,只陪您稍坐片刻,喝點飲子就走——府里還有點事。”
宋妙看了眼賀老夫人,見她沖著自己點頭,便也不再多話,喊了人出來照應(yīng),自己回后頭大廚房去了。
她剛走沒一會,短雇才將桌上人的飲子分別倒好,張四娘就抱著湯盅上了桌。
“娘子這湯晌午就上灶了,燉到現(xiàn)在……”
她說著,給賀老夫人、迷糊眼正小貓釣魚的珠姐兒各盛了湯,因見一旁同桌有何英,面前還擺了干凈碗筷,也沒多想,順著也給他盛了一碗。
于是確實沒有一點胃口,正要喝清茶壓酒的何英,還來不及擺手拒絕,面前就擺上了一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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